宋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这七天来,他们一直在赌。赌航向没错,赌雾会散,赌奇迹会发生。
如今,奇迹没有来。
但鲸来了。
那就赌鲸。
陈泽转身,对着那些已经开始调转航向的水手,沉声道:
“告诉所有人——本将把命押在这群鲸身上了。若它们带咱们找到陆地,本将给周老大请封世袭百户。若找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若找不到,本将和他们一起,死在这片海里。”
船队开始跟随那群灰鲸。
说是“跟随”,其实也只是大概的方向。雾太浓,看不见鲸,只能听见它们的声音。那低沉的长鸣,在雾中回荡,如同远古的号角,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雾,依旧没有散。
但鲸的声音,一直没断。
周老大站在船头,竖着耳朵,死死捕捉着每一丝声响。他的脸上,满是专注,满是紧张,也满是期待。
“它们还在。”他喃喃道,“还在往北走。”
陈泽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四个时辰,五个时辰,六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或者说,他们以为天暗了。在这片雾中,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灰白色的深浅不同。
鲸的声音,依旧在。
“还在。”周老大说。
七个时辰,八个时辰,九个时辰。
陈泽开始怀疑了。
这么久了,若真有陆地,应该已经——
“将军!”了望手忽然喊道,“前面!前面有东西!”
陈泽猛地抬头。
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鲸。
那是——
“鸟!是鸟!”了望手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一大群鸟!是信天翁!还有海燕!”
周老大浑身一颤,扑通跪在甲板上,老泪纵横:
“老天爷……老天爷……老朽没猜错……老朽没猜错……”
陈泽冲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
“周老大!信天翁怎么了?”
周老大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
“将军……信天翁……信天翁不会飞到离岸太远的地方……有鸟……就有陆地……”
陈泽愣了片刻,忽然仰天长啸:
“传令!全速前进!跟着那群鸟!”
六艘船,鼓起最后的力气,向着那群鸟的方向,拼命驶去。
半个时辰后——
“海水!海水变浅了!”测深手的声音,从船底传来,“水深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越来越浅!
越来越浅!
陈泽死死盯着前方,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雾,终于开始散了。
一缕阳光,刺破灰白色的云层,洒在海面上。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方,海天交接处,一道黑色的海岸线,横亘在那里!
不是海市蜃楼,不是幻觉,是真正的陆地!
“陆地——!”
“陆地——!”
“新大陆——!”
欢呼声,如同海啸,在六艘船上同时爆发!
有人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喊,有人爬到桅杆上拼命挥舞着衣服,有人直接跳进海里,游了几步又爬上来。
陈泽站在船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七天七夜的迷雾,七天七夜的绝望,七天七夜的赌博——
终于,赌赢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甲板上的周老大。
那个六十二岁的老渔民,此刻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陈泽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扶起他:
“周老大。”
周老大抬起头,看着他。
陈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本将说话算话。到了新大陆,本将亲自给你请封——世袭百户,授田千亩。你的子孙后代,都是新明洲的人。”
周老大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拼命磕头:
“将军……将军……老朽这条命……老朽这条命是您的……”
陈泽再次扶起他:
“周老大,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本将只是帮你,没让它白丢。”
他转身,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声音沙哑:
“走。上岸。”
申时三刻,六艘船,终于驶入了那片海湾。
海湾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是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沙滩是金黄色的,细腻柔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的山坡上,长满了巨大的树木——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树种,高耸入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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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息。不是东瀛的樱花味,不是南洋的香料味,是一种混合着松脂、海藻和某种说不清的野性味道。
陈泽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沙滩上。
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那是沙子,真正的沙子,不是甲板,不是船舱,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容,带着释然,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激动。
身后,水手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船,在沙滩上狂奔,欢呼,打滚。
“新大陆!新大陆!”
“咱们到了!真的到了!”
“老子没死!老子还活着!”
周老大跪在沙滩上,老泪纵横,捧着沙子往脸上抹。
宋珏站在海边,望着那些巨大的树木,喃喃道:
“这些树……这些树……比南洋的铁力木还粗……能造多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