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潮迷途·淡水令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道:

“传令:杀马。”

宋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二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到新大陆后最重要的依靠。没有马,勘探、运输、打仗,都会困难十倍。

但若人都死了,还要马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甲板上。

二十三匹战马,被一匹匹牵到船首。

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嘶鸣着,挣扎着。但被绳索牢牢套住,无处可逃。

水手们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

没人说话。

这些马,和他们一起从基隆出发,一起经历了风暴,一起承受了干渴。它们是战友,是伙伴,是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刻,希望,要变成绝望了。

陈泽走到第一匹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它的鬃毛。

那匹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嘶鸣。

陈泽闭上眼。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刀。

寒光一闪!

马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那匹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陈泽没有停。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二十三刀,二十三匹马。

甲板上,血流成河。

陈泽浑身是血,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那二十三具马尸,在月光下渐渐变冷。

医官李仁甫带着人,开始收集马血。他们用木桶接着,一桶一桶,装满船舱。

这些血,可以煮粥,可以混着海水蒸馏,可以活命。

二十三匹马的血,能让这四百多人,多活十天。

十天。

若十天后,还没有风——

陈泽没有再想。

他走到船舷边,用海水洗去手上的血。

海面依旧平静如镜,没有一丝风。

他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老天爷,你到底要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

当夜,子时。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他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

七天来,他亲眼看着二十八个人死去,亲手杀了二十三匹马,亲手将六个人送上绝路。

每一滴淡水,都是用命换来的。

渴死的,是命。叛乱的,是命。战马的,也是命。

每活一个人,背后就是三重尸骸。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周世诚对他说的话:

“陈将军,此去,你是统帅,也是阎王。阎王判人生死,你也要判。但记住——判的每一笔,都得自己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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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是宋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宋珏忽然道:

“将军,您说,咱们还能活着到新大陆吗?”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是一道细细的波纹。

波纹?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道波纹。

波纹越来越近,越来越宽——

风!

是风!

他猛地转身,对着桅杆上的了望手嘶声喊道:

“看!看那边!是不是有风!”

了望手猛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道波纹。

然后,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风!风来了!西北风!三级!”

甲板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

他们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波纹,望着那被风吹皱的海面,望着那终于动起来的天空——

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有人仰天长啸,状若疯狂。

有人紧紧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嘶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升帆!调整航向!趁着这股风,冲出去!”

号令声响起。

所有人,拼尽全力,冲向各自的岗位。

风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帆,终于鼓了起来。

船,终于动了起来。

七艘船,在这股迟来了十八天的风中,向着东北方向,破浪而去。

陈泽站在艏楼,迎着那股久违的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十八天。

二十八条人命。

六具绞死的尸体。

二十三匹战马的鲜血。

每一阵风,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海面,喃喃道:

“来吧。还有多远,本将都陪你走。”

身后,船队破浪而行,将那十八天的绝望,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