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道:
“传令:杀马。”
宋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二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到新大陆后最重要的依靠。没有马,勘探、运输、打仗,都会困难十倍。
但若人都死了,还要马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甲板上。
二十三匹战马,被一匹匹牵到船首。
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嘶鸣着,挣扎着。但被绳索牢牢套住,无处可逃。
水手们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
没人说话。
这些马,和他们一起从基隆出发,一起经历了风暴,一起承受了干渴。它们是战友,是伙伴,是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刻,希望,要变成绝望了。
陈泽走到第一匹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它的鬃毛。
那匹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嘶鸣。
陈泽闭上眼。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刀。
寒光一闪!
马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那匹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陈泽没有停。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二十三刀,二十三匹马。
甲板上,血流成河。
陈泽浑身是血,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那二十三具马尸,在月光下渐渐变冷。
医官李仁甫带着人,开始收集马血。他们用木桶接着,一桶一桶,装满船舱。
这些血,可以煮粥,可以混着海水蒸馏,可以活命。
二十三匹马的血,能让这四百多人,多活十天。
十天。
若十天后,还没有风——
陈泽没有再想。
他走到船舷边,用海水洗去手上的血。
海面依旧平静如镜,没有一丝风。
他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老天爷,你到底要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
当夜,子时。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他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
七天来,他亲眼看着二十八个人死去,亲手杀了二十三匹马,亲手将六个人送上绝路。
每一滴淡水,都是用命换来的。
渴死的,是命。叛乱的,是命。战马的,也是命。
每活一个人,背后就是三重尸骸。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周世诚对他说的话:
“陈将军,此去,你是统帅,也是阎王。阎王判人生死,你也要判。但记住——判的每一笔,都得自己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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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是宋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宋珏忽然道:
“将军,您说,咱们还能活着到新大陆吗?”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是一道细细的波纹。
波纹?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道波纹。
波纹越来越近,越来越宽——
风!
是风!
他猛地转身,对着桅杆上的了望手嘶声喊道:
“看!看那边!是不是有风!”
了望手猛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道波纹。
然后,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风!风来了!西北风!三级!”
甲板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
他们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波纹,望着那被风吹皱的海面,望着那终于动起来的天空——
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有人仰天长啸,状若疯狂。
有人紧紧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嘶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升帆!调整航向!趁着这股风,冲出去!”
号令声响起。
所有人,拼尽全力,冲向各自的岗位。
风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帆,终于鼓了起来。
船,终于动了起来。
七艘船,在这股迟来了十八天的风中,向着东北方向,破浪而去。
陈泽站在艏楼,迎着那股久违的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十八天。
二十八条人命。
六具绞死的尸体。
二十三匹战马的鲜血。
每一阵风,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海面,喃喃道:
“来吧。还有多远,本将都陪你走。”
身后,船队破浪而行,将那十八天的绝望,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