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末将愿往。但末将更知,海战非末将所长。若论海上的本事,末将只服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郑成功。靖海郡王。”
张世杰点点头,没有意外。
他又看向陈邦彦:
“邦彦,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若此策推行,需有人记录、绘图、联络各方。你愿意去吗?”
陈邦彦浑身一震,随即深深躬身:
“学生愿往。纵死无悔。”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缓缓洇开。
“臣英亲王世杰,谨奏陛下:……”
亥时三刻,英王府。
张世杰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封刚刚拟好的奏折——明日一早,便要呈送乾清宫。
另一样,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密信,收信人处写着:“东明都护府 周世诚亲启”。
他提笔,在信中写下第一行字:
“守仁吾弟:今日文华殿议定国策,欲跨大洋东征,拓土新陆。此策若行,需东瀛为基,需银钱无数,需你坐镇后方。兄知你肩上千钧,然此任非你莫属……”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望向窗外。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树梢,清冷如水。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率军东渡,踏破江户城时的情景。那时他以为,征服东瀛,便是帝国向东的终点。
如今才知道,那只是起点。
小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
案角,放着一样东西——那是利玛窦地球仪的缩小版拓片,是徐光启特意让人制作的。拓片上,大明的疆域清晰可见,东瀛列岛、南洋群岛,皆在图中。而图的另一边,那片广袤的空白,依旧空白。
但张世杰知道,很快,那片空白上,将会有新的标注。
他提起笔,继续写信。
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张世杰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封漆,钤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入,凉意袭人。但他没有关窗,只是望着远处紫禁城隐约的轮廓。
那里,有皇帝,有朝臣,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的每一步。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紫禁城,不在东瀛,不在任何已知的地方。
而在那片——还没有任何人去过的,空白之地。
几乎同一时刻,万里之外,巴达维亚。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的密室中,烛火如豆。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欧洲、非洲、亚洲、美洲,皆被描绘出来。一条红线从欧洲向北,绕过冰原,穿过一片狭窄的海域,最终抵达东亚。
西北航道。他梦想了二十年的航线。
他叫弗朗西斯·德雷克——准确说,是弗朗西斯·德雷克二世,那位“海上魔王”的侄孙。他从祖父那里继承了爵位,也继承了那个从未实现的梦想:打通西北航道,让英国绕过西、葡,直通东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制服的官员推门而入,低声禀报:
“德雷克船长,阿姆斯特丹来信。公司董事会已批准您的探险计划。明年三月,启航。”
德雷克二世抬起头,烛火映出他那张与祖父颇为相似的脸——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
“告诉他们,我只需要三艘船,两百人。三年之内,我会让伦敦的商人,喝到直接从中国运来的茶叶。”
那官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我们的探子从北京发回消息。明国的那位英王,最近在文华殿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具体内容不明,但据说,他们也在看海图。”
德雷克二世的笑容凝固了。
“海图?什么海图?”
“利玛窦当年进献的地球仪。”
德雷克二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
“地球仪?哈哈哈……那些东方人,终于也开始看地球仪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可惜,晚了。我们已经在海上跑了两百年。他们,才刚刚起步。”
他转身,目光灼灼:
“告诉阿姆斯特丹,计划不变。明年三月,启航。”
“是。”
那官员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德雷克二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那里,是东方。
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即将到来的对手。
窗外,巴达维亚的海风吹过,带着南洋特有的咸腥气息。
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闪烁,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