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如电:
“诸位,怎么办?”
徐光启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走到地球仪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地球仪的北端:
“王爷,老臣以为,荷兰人此计,未必能成。”
他缓缓道:“西北航道之说,泰西人已探寻百年,始终未果。其地苦寒,冰封期长达九个月,航道时有时无,即便今日探得,明年亦可能冰封。且北极海域多暗礁、冰山,航行风险极大。”
他顿了顿,看着张世杰:
“与其冒险去堵这条未知的路,不如固守已知的门。我大明水师如今雄冠东方,东瀛、台湾、南洋皆有据点。只要守好这些门户,即便泰西人从北面来,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曹变蛟却摇了摇头,声音沉硬:
“徐阁老,末将斗胆说一句——这话,不对。”
徐光启看着他,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听。
曹变蛟指着地球仪:
“阁老说守门户,可这门户,有多大?从东瀛往北,到虾夷,到勘察加,再到这片空白——上万里的海岸线,怎么守?”
他看向张世杰:
“王爷,末将这些年打了不少仗,深知一个道理——被动防守,永远防不住。敌人可以从任何地方来,我们只能在一个地方等。等错了,就满盘皆输。”
张世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曹变蛟继续道:“所以末将以为,不能等他们来。得主动去——去他们出发的地方,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若能抢先一步,占住那条航道的要点,便是卡住他们的喉咙!”
陈邦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王爷,学生有一言。”
张世杰看着他:“说。”
陈邦彦指着地球仪上那片广袤的空白,缓缓道:
“学生以为,徐阁老与曹将军所论,皆在一个‘堵’字。或守门户以堵,或抢要地以堵。但学生想问——”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堵住了英国人,还有荷兰人。堵住了荷兰人,还有西班牙人。堵住了这一代,还有下一代。泰西诸国,为何前赴后继,跨海万里,也要来东方?”
殿内一静。
徐光启的目光闪了闪。曹变蛟皱起了眉头。
张世杰看着陈邦彦,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陈邦彦继续道:“因为他们知道,东方有财富,有市场,有他们需要的一切。他们来,是因为他们想要。我们堵,是因为我们不想让他们得到。可这‘想要’和‘不想让’,永远是矛与盾。矛会换,盾会破,但争斗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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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学生斗胆,敢问王爷——我们能不能,也去做那个‘想要’的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回,连窗外秋风的声音都仿佛凝固了。
徐光启的拐杖停在半空。曹变蛟的眼睛缓缓睁大。
张世杰看着陈邦彦,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邦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邦彦躬身,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学生知道。学生说的是——跨过大洋,去那片空白之地,去做泰西人正在做的事。”
他指着地球仪上那片广袤的未知:
“西班牙人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他们从新大陆运回白银,我们为什么不能?他们在那片土地上建立殖民地,我们为什么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有舰队,我们也有。他们有火炮,我们也有。他们用一百年占据了新大陆的西海岸,我们——可以用十年,走完他们一百年的路!”
曹变蛟猛地抬头,盯着那地球仪上的空白,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徐光启沉默良久,缓缓道:
“邦彦,你可知道,那片大洋有多宽?从东瀛往东,顺黑潮而走,至少要四十天。四十天无陆地、无补给、无救援。船上的人,可能死在风暴里,可能死在坏血病里,可能死在绝望里。”
他看着陈邦彦,苍老的眼中满是复杂:
“老夫与利玛窦、汤若望相交数十年,深知泰西人为此付出的代价。他们每十艘出发的船,能回来三艘,便是万幸。死在海里的人,尸骨无存。”
陈邦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徐阁老,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若我们不去,再过五十年,那些死在海里的人,就是我们的子孙。”
他指着地球仪上那片空白:
“那片土地上的金银,会变成西班牙人的战舰,开到我们的家门口。那片土地上的粮食,会养活泰西人的军队,来攻打我们的城池。那片土地上的航线,会成为他们包围我们的锁链。”
他深吸一口气:
“学生不怕死在海里。学生只怕,死后百年,子孙指着我的墓碑骂——当年明明有机会,你为何不去?”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
徐光启缓缓坐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曹变蛟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陈邦彦躬身而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重新走到地球仪前,俯视着那片广袤的空白。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未知的土地。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位置——北美西海岸,加利福尼亚附近。
“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若我们要去,第一站,就在这里。”
他转身,看着三人:
“徐阁老,你熟悉泰西人的航海术。若我们造舰、训练水手、备足物资,需要多久?”
徐光迟缓了缓,才道:
“若倾全力……三年。三年,可备齐十艘远洋大舰,可训练两千水手,可储备足够两年的物资。”
张世杰点头,看向曹变蛟:
“曹将军,若让你选一个人,统率这支舰队,谁能当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