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裂土已成望汪洋

周世诚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站着,望着那片黑暗。

良久,天海僧忽然开口:

“都护,贫僧有一问。”

“大师请讲。”

“都护可曾想过,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海,想着同样的事?”

周世诚一怔,随即笑了:

“大师,你这话,像是在问我,我们做这些事,值不值得。”

天海僧点点头。

周世诚望着那片黑暗,沉默片刻,缓缓道: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站在这里的人,会埋怨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埋怨我们,明明有机会,却不敢去。”

天海僧望着他,微微一笑:

“都护,贫僧今日,又学到一课。”

周世诚也笑了:

“大师客气。是周某,从大师身上学到更多。”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子时,浦贺灯塔。

李定国还没有离开。

他从清晨站到现在,一直站在灯塔顶层的了望台上,望着东方。

灯塔的守卫给他送来饭食,他摇摇头,没有接。送来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那些刚刚离去的战友,或许在想自己年轻时征战的岁月,或许在想英国公交付给他的重任,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登上灯塔。

是岛津纲贵。

他走到李定国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东方。

李定国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岛津公怎么来了?”

岛津纲贵道:“想来看看。”

两人沉默。

良久,岛津纲贵忽然道:

“李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

李定国道:“说。”

岛津纲贵望着东方,缓缓道:

“李将军与郑将军,名为同僚,实为至交。今日郑将军远征,李将军为何不去送他登船?”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

“送他登船的人太多。不缺我一个。”

岛津纲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李定国顿了顿,声音转低:

“我在这里看着,就够了。”

岛津纲贵若有所思。

李定国忽然转头,看着他:

“岛津公,你也有想送的人吧?”

岛津纲贵一怔,随即点点头:

“是。萨摩有三十个孩子,在那支舰队里。”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黑暗的海洋。

远处,隐约有几点渔火,在海面上飘摇。

但更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无尽的海洋。

崇祯三十一年六月十二,卯时。

新的一天开始了。

浦贺灯塔上,李定国依旧站着。

他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困意。

东方天际,那线银白再次出现,逐渐扩大,染成金红,染成橘黄。

太阳,又升起来了。

海面上,金光万道,波光粼粼。

但这一次,海天交接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帆,没有烟,没有船。

那支舰队,已经走远了。

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下灯塔。

塔下,岛津纲贵已经离开了。只有几个守卫,在恭敬地等候。

李定国走到海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海水。

海水冰凉,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看着手中的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落回海里。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东方。

良久,他喃喃道:

“郑将军,东瀛有我。你放心。”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将整片海域照得金光灿烂。

远处,东明府的旗台上,龙旗正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而更远处的太平洋上,九艘巨舰,正在黑潮的推动下,劈波斩浪,一路向东。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是希望,是传说中的新大陆。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平定的东瀛列岛,是暗流涌动的藩国人心,是翘首以盼的帝国臣民。

裂土已成,望汪洋。

帝国的脚步,永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