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诚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站着,望着那片黑暗。
良久,天海僧忽然开口:
“都护,贫僧有一问。”
“大师请讲。”
“都护可曾想过,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海,想着同样的事?”
周世诚一怔,随即笑了:
“大师,你这话,像是在问我,我们做这些事,值不值得。”
天海僧点点头。
周世诚望着那片黑暗,沉默片刻,缓缓道: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站在这里的人,会埋怨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埋怨我们,明明有机会,却不敢去。”
天海僧望着他,微微一笑:
“都护,贫僧今日,又学到一课。”
周世诚也笑了:
“大师客气。是周某,从大师身上学到更多。”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子时,浦贺灯塔。
李定国还没有离开。
他从清晨站到现在,一直站在灯塔顶层的了望台上,望着东方。
灯塔的守卫给他送来饭食,他摇摇头,没有接。送来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那些刚刚离去的战友,或许在想自己年轻时征战的岁月,或许在想英国公交付给他的重任,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登上灯塔。
是岛津纲贵。
他走到李定国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东方。
李定国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岛津公怎么来了?”
岛津纲贵道:“想来看看。”
两人沉默。
良久,岛津纲贵忽然道:
“李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
李定国道:“说。”
岛津纲贵望着东方,缓缓道:
“李将军与郑将军,名为同僚,实为至交。今日郑将军远征,李将军为何不去送他登船?”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
“送他登船的人太多。不缺我一个。”
岛津纲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李定国顿了顿,声音转低:
“我在这里看着,就够了。”
岛津纲贵若有所思。
李定国忽然转头,看着他:
“岛津公,你也有想送的人吧?”
岛津纲贵一怔,随即点点头:
“是。萨摩有三十个孩子,在那支舰队里。”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黑暗的海洋。
远处,隐约有几点渔火,在海面上飘摇。
但更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无尽的海洋。
崇祯三十一年六月十二,卯时。
新的一天开始了。
浦贺灯塔上,李定国依旧站着。
他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困意。
东方天际,那线银白再次出现,逐渐扩大,染成金红,染成橘黄。
太阳,又升起来了。
海面上,金光万道,波光粼粼。
但这一次,海天交接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帆,没有烟,没有船。
那支舰队,已经走远了。
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下灯塔。
塔下,岛津纲贵已经离开了。只有几个守卫,在恭敬地等候。
李定国走到海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海水。
海水冰凉,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看着手中的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落回海里。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东方。
良久,他喃喃道:
“郑将军,东瀛有我。你放心。”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将整片海域照得金光灿烂。
远处,东明府的旗台上,龙旗正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而更远处的太平洋上,九艘巨舰,正在黑潮的推动下,劈波斩浪,一路向东。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是希望,是传说中的新大陆。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平定的东瀛列岛,是暗流涌动的藩国人心,是翘首以盼的帝国臣民。
裂土已成,望汪洋。
帝国的脚步,永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