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东瀛渐染汉家风

“好,好得很。”新纳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复杂,“就是……越来越像明人了。穿明服,说明话,吃饭用筷子不用箸(指日式筷子),走路不穿木屐穿靴子。有人说,再过几年,岛津家怕是要改姓朱了。”

林商人一怔:“这话可不能乱说。”

新纳摆摆手:“林先生放心,这话也就是咱们私下说说。出了这门,我还是都护府的模范商人,藩主的忠实走狗。”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茶过三巡,新纳忽然问:“林先生可想去看看萨摩的汉学塾?”

林商人来了兴趣:“汉学塾?”

“对。藩主下令办的,专收藩士子弟,请的都是明人先生,教的也是四书五经。”新纳道,“如今萨摩的年轻武士,若没在汉学塾念过书,都不好意思出门。我家那小子,也在里头念了两年了。”

两人出门,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旧武家宅院前。宅门已改成明式,挂着“明伦堂”的匾额。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是童声齐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林商人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萨摩,是那个战国时代以勇悍闻名、与明军血战过的萨摩。如今,萨摩的孩子们,正在用汉话念着《三字经》。

新纳在一旁低声道:“林先生,你听这些孩子,念得比我都好。我那小子,回家还跟他娘显摆,说将来要去考都护府的‘藩士科’,当大明的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萨摩是萨摩?”

林商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读书的孩子,望着他们稚嫩的脸庞,望着他们身上穿着的——与大明孩童一般无二的青色儒衫。

离开萨摩后,林商人没有直接回长崎。他忽然想去一个地方——五年前,他曾在肥后国的深山里,见过一座古老的神社,祭的是当地的土地神。当时接待他的老神主说,这座神社已有一千二百年历史,比京都的任何寺庙都古老。

他想去看看,那座神社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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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鹿郡弃船登岸,换乘牛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内陆行去。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路越难行。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偶尔有鸟鸣声从深处传来,格外幽静。

走了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山村出现在山谷里。十几座茅草屋散落在梯田间,田里有农人在耕作,用的是最原始的锄头。村口有个老妇在喂鸡,穿着褪色的旧和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林商人用半生不熟的倭语问路。老妇听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村后的山腰。

“神社……还在?”

老妇点头,用倭语说了一长串。林商人只听懂了几个词:“还在……但很久没人去了……山路不好走……”

他谢过老妇,沿着她指的方向,向山腰爬去。

山路果然不好走。野草齐腰,荆棘丛生,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他披荆斩棘,爬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老杉林中,看到了那座神社。

神社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一间拜殿,都是最古老的“神明造”样式——茅草屋顶,木板墙壁,没有一丝油漆。正殿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注连绳,绳上的纸垂已经破败不堪,在风中瑟瑟抖动。

拜殿前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是用汉字写的,但古老得几乎辨认不出。林商人凑近细看,隐约认出几个字:“……垂仁天皇……创建……”

一千二百年。比他想象的更古老。

他走进拜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旧的铜镜和几卷发黄的经卷堆在角落。供案上落满灰尘,连香炉里都是干的,不知多久没烧过香了。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商人回头,见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拜殿。那是个穿白衣的神主——那衣服已经洗得发黄,皱皱巴巴,但确实是神主的装束。老神主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半晌才开口:

“明人……客人?”

林商人点头,用倭语道:“在下路过此地,想来看看。老人家是……”

老神主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供案前,颤巍巍点起一支蜡烛。烛火微弱,在风中摇曳不定,映出他那张沧桑的脸。

“这神社,一千二百年了。”老神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从前,每年春秋,村里人都来祭拜。求风调雨顺,求五谷丰登,求家宅平安。”

他顿了顿,望着那支蜡烛:

“如今,没人来了。年轻人都下山去了,去那些什么……‘汉学塾’念书。念了书,就不信神了。他们信的,是孔夫子,是关老爷,是什么‘天理’‘人欲’。”

林商人沉默。

老神主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

“客人,你们明人的神,真的比我们的神厉害吗?”

林商人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这不是谁厉害的问题。但他看着老神主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神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过老杉林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那座古老的神社上。拜殿里,那支微弱的烛火还在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孤星,固执地对抗着即将降临的黑暗。

老神主站在殿门口,佝偻的身影像一尊石像。

林商人忽然想起新纳忠清那句话:

“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萨摩是萨摩?”

他又想起井上文治那个少年,想起他提起乡下母亲时那复杂的眼神。

二十年。或许用不了二十年。

但有些东西,真的会彻底消失吗?

他不知道。

崇祯三十年四月初一,东明府都护府政事堂。

周世诚坐在案前,翻阅着刚刚汇总完成的《东瀛五年治理考成册》。这是都护府各司、各藩呈报的五年总结,厚厚一摞,足有二尺高。

他翻到“教化司”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