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修吗?”郑成功问。
宋珏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时辰。今日试航……已败。”
“半个时辰。”郑成功重复,忽然道,“就用半个时辰。”
他转身,对跟随下来的亲卫沉声下令:“传令靖海、平波二舰,左右护航,保持警戒。岸上,如实报告故障,但不许说‘试航失败’四字——只说‘技术调试,需延长测试’。”
亲卫领命而去。
郑成功蹲下身,与宋珏平视:“宋师傅,你是宋掌院的侄儿,格物院最年轻的舰船总师。神机一号断轴,你用两年时间造出二号。今天只是断齿,不是断轴。你告诉我,这半个时辰,你是在和齿轮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
宋珏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满面油污,眼眶却红了。
“郡王……这船,是我五年心血。若今日当着东瀛各藩主的面折在这里,我宋珏,有何颜面回国见掌院?有何颜面……”
“你造船,是为让大明水师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郑成功截断他,“不是为了颜面。”
他指向舱壁那幅钉着的简陋海图——那是何斌绘制的黑潮航线,东海舰队密级最高的图纸之一:“这船若能成,三年之内,郑某要乘它去那里。”他的手指点在那片空白的太平洋深处,“没有风帆,没有顺风,甚至没有回头路。就靠你造的这两只铁轮子。”
宋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怔住了。
半晌,他猛地抹了一把脸,油污和泪水糊成一团,眼中却有火焰重新点燃。
“郡王……请给草民半个时辰。”
他转身,对着几个同样满脸绝望的机匠,厉声道:“都聋了?拆齿轮箱!换备用锻件!我记得库存有整铸传动齿,带过来了吗?”
“带、带了!在底舱!”
“拿出来!全员动手!”
舱底重新响起锤凿与扳手的声音,急促、有力,如同心跳。
半个时辰,在岸上观礼棚的藩主们看来,漫长得如同整个世纪。
千里镜里,那艘黑船歪歪扭扭在海面打转,两艘明军战船左右拱卫,却迟迟没有拖带返港的迹象。
锅岛胜茂低声对身边的家老说:“明人的铁船,怕是不中用了。”
岛津光久没有接话。他盯着那黑船甲板上不断进出舱口的人影,心中计算着时间。
四十分钟。五十分钟。五十五分钟。
忽然,黑船右侧那只停摆已久的巨大明轮,极慢、极慢地转动了一下。
随即是第二下。
第三下。
两轮转速渐趋一致,船身重新摆正,昂起船首——
加速!
这一次,不是六节。航速表上的指针越过六节二,六节五,六节八——
“七节!”宋珏嘶哑的喊声从舱底传到甲板,传到艏楼,传到两翼护航的战舰,传回岸上观礼棚所有人的耳中。
逆风。满载。无帆。七节。
岛津光久猛地放下千里镜,他身旁的茶杯被袖口带倒,茶水洇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德川赖房缓缓坐下,坐下,再坐下,仿佛不如此支撑不住身体。
周世诚嘴角终于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侧身对天海僧低声道:“总摄,今日之后,东瀛任何一藩,再无胆量与朝廷论海战。”
天海僧拨动念珠,口宣佛号,没有接话。他望向海面那艘劈浪前行的黑船,目光却落在烟囱喷吐的浓烟上——那墨色的烟迹在海风中久久不散,如同一道从天垂落的墨线,将旧时代与新时代,一笔斩断。
海面上,“神机二号”完成了最后一个测试项目:全速回转。两具明轮反向驱动,船身以自身长度为半径,在海面上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水花四溅,白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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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站在艏楼,任冰凉的海水扑上脸颊。他没有躲闪。
“郡王,”大副小心翼翼凑近,“船速已稳,是否返港?”
“不急。”郑成功没有回头,“再往前十里。”
“再往前……就是外海了。”
“就是要去外海。”
他望着前方逐渐失去陆地遮蔽的苍茫水域,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甲板水手机匠耳中:
“今日,是这铁轮第一次真正尝到海浪的滋味。让它多尝一点。记住这个感觉。因为将来,它要载着我们,去那片没有海岸、没有陆标、没有任何人接应的巨洋。”
没有人再劝。
黑船继续向东,拖着一道长长的煤烟,如同一头挣脱锁链的巨鲸,向着旭日初升的方向,缓缓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