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宗严神色松动,但依旧固执:“祖传技艺,不可轻改。”
僵持之际,织坊外忽然传来喧哗。几名浪人打扮的男子试图冲入坊内,叫嚷着“明人滚出西阵”、“保护国粹”,与守卫的镇倭军士兵发生推搡。
沈师傅皱眉。松井宗严却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对那几名浪人厉声喝道:“滚出去!”
浪人一愣:“松井大师,我们是来……”
“西阵织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松井宗严须发戟张,“要学技艺,就堂堂正正进来学!要捣乱,先问过老夫的织梭!”
他威望极高,浪人讪讪退去。
松井宗严转身,看向沈师傅,忽然深深一躬:“让沈师傅见笑了。京都如今鱼龙混杂,有人不愿看到西阵织变得更好。”他直起身,眼中闪过决断,“老夫愿学这提花机。但有个请求——请沈师傅也学‘缀织’。我们交换。”
沈师傅怔了怔,旋即郑重还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场潜在的冲突,化为了技艺交流。然而,沈师傅并不知道,那几名浪人中,有一人在退去时,悄悄将一个蜡丸弹入了织坊院内的水缸。蜡丸中,是短短一句密令:
“织机可学,染方不可泄。尤其‘大红’、‘明黄’配方,务必截留。”
署名,依旧是那个滴血的狐狸爪印。
肥前藩,有田町。
这里是日本陶瓷重镇,以“有田烧”闻名。此刻,一座最大的官窑前,气氛却有些诡异。
来自景德镇的陶匠大师傅姓冯,正对着本地窑主和工匠,讲解“青花钴料配比”和“釉里红烧制秘诀”。这些都是景德镇的不传之秘,如今却在对着一群异国工匠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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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工匠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看到冯师傅现场绘制、烧制出的青花瓷,色泽鲜亮,图案灵动,远胜他们以往产品。
“冯师傅大德!此等秘技,竟肯传授!”老窑主感激涕零。
冯师傅摆摆手:“英亲王有令,技艺共享,方能共荣。不过,”他话锋一转,“肥前黏土虽好,但耐火度不足,烧制高温瓷易变形。我观察你们窑炉,结构也有问题,热能浪费严重。需改造。”
他提出要新建“龙窑”和“阶梯窑”,并调整黏土配方。本地窑主自然无不应允。
然而,当夜,变故突生。
子时,冯师傅与两名徒弟居住的窑场小屋外,突然出现十余条黑影。他们行动敏捷,手持短刀,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是屋内存放的“釉料配方”和“窑炉图纸”。
但他们刚摸到屋外,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有贼!”埋伏在暗处的四名锦衣卫“观风使”和八名都护府护卫瞬间杀出!火把亮起,照见那些黑影惊惶的脸。
短促而激烈的搏杀。黑影虽悍勇,却不及锦衣卫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不过一刻钟,六人毙命,四人被擒,两人重伤逃逸。
冯师傅被惊醒,披衣出来,看到满地血腥和俘虏,脸色发白。
“冯师傅受惊了。”为首的锦衣卫小旗拱手,“这些是‘玄狐’爪牙,目的在破坏技艺传授,或窃取机密。您无事便好。”
俘虏被连夜审讯。其中一人熬不住刑,招认他们受命于“肥前某位大人”,不仅要偷配方,还要在新建的龙窑中埋设火药,制造“事故”,嫁祸明人工匠,激起本地民愤。
口供迅速呈报东明府。
三日后,肥前藩主锅岛胜茂被“请”到都护府问话。他吓得魂飞魄散,指天发誓绝非自己所为,并主动交出家中几个与“可疑浪人”有过接触的家臣。
周世诚没有深究,反而温言安抚,但顺势提出:为保障工匠安全,也为了更好地传授技艺,都护府将在肥前等重要匠作区,设立“匠作司”,直接管理官营作坊,本地工匠需登记考核,方可参与。
锅岛胜茂哪敢不从,连连应允。
“百工东渡”在明面的传授与暗地的破坏、反破坏中,艰难推进。但效果,已开始显现。
石见银山产量逐日攀升,新炼出的铜锭、硫磺开始装船运往大明。西阵织的新式锦缎,开始出现在京都公卿的礼服上。有田窑的第一炉改良青花瓷开窑,成品惊艳,被迅速订购一空。
技艺,像种子,一旦落地,便开始生根发芽。而它们生长所需的养分——原材料、市场、物流——正日益紧密地与大明本土捆绑在一起。
王徵在巡视各地后,给周世诚的报告中写道:“……匠技所至,民渐归心。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玄狐’之影,尤在暗处窥伺。尤可虑者,据闻西班牙人亦遣‘工艺教士’潜入,欲以‘西技’抗衡。技艺之争,恐成下一战场。”
周世诚将报告合上,望向窗外。东明府街市上,已能看到穿着明式工装、扛着新式工具的本地工匠走过。他们与明人工匠交谈时,手势比划,笑声隐约可闻。
“下一战场吗?”他低声自语,“那就来吧。看看是你们的十字架厉害,还是我们的《天工开物》扎实。”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长崎某处隐秘地下室,一份用密码写就的报告,正被火漆封缄,即将由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小船送往南方大海。
报告开头写道:“明人‘百工东渡’计划已全面展开,成效显着,民心渐附。我方‘技艺抗衡’计划亟需加快。建议:一,立刻派遣更多懂数学、机械、冶炼的耶稣会士潜入;二,设法在明人匠作区制造‘神迹’或‘事故’,动摇其技术权威;三,重点拉拢对明人新法不满的本地匠人头目,许以重利。‘玄狐’大人处,已接触数人,反应积极……”
报告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船锚标记,锚尖上,缠绕着一只狐狸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