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周延儒低声道,“第一批传授地点,选了三处:石见银山、京都西阵织坊、以及肥前藩的陶瓷窑。都是关键所在,却也……最是敏感。”
“敏感才好。”王徵目光深远,“英国公要的,就是让我们的技艺,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先从最要害处渗进去,再慢慢扩散。走吧,我们也该去见见周都护了。”
两人登车离去。码头上,警戒仍未解除。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许多双眼睛——町民的、商人的、浪人的、乃至某些藏在阁楼窗户后的——依旧死死盯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工匠队伍,眼神复杂。
而在港口一处废弃货栈的阴影里,一个头戴斗笠、作渔夫打扮的瘦削男子,缓缓收起手中单筒望远镜,在随身小册上迅速记录:
“辰时三刻,工匠船队抵港。分十二组,方向:石见(矿)、京都(织)、肥前(陶)……护卫严密,难以接近。已按计划投书警告。下一步,待‘狐火’令。”
他写完,将小册塞入鱼篓底层,挑起空篓,晃晃悠悠融入港区杂乱的人流。
春日的长崎港,海鸥盘旋,帆樯如林。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东瀛未来的“技艺战争”,在这一天悄然打响。
三月十二,石见银山(位于后世岛根县)。
这座自战国时代便闻名全日本的巨大银矿,此刻正迎来它历史上最奇特的一天。
矿洞口,数百名矿工——有本地原矿工,也有附近藩国调派来的劳役——聚集在空地上,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前方那十几名明人矿师,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古怪家伙。
矿师首领姓陈,名大锤,人如其名,五十多岁年纪,骨架粗大,双手布满厚茧和疤痕。他此刻正通过通译,对负责接待的银山奉行(已换由都护府指派)和几位本地矿头说话。
“……石见矿脉,老夫看过了。你们以往的打法,是‘追富矿’,哪里银多挖哪里,不管矿脉走向,不打支撑,不用排水机。”陈大锤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湖广口音,“这么干,一是危险,塌方、透水,不知死了多少人;二是浪费,丢掉的贫矿、伴生矿,堆得满山都是,里头还有铜、铅,甚至金子!”
通译费力地翻译着。本地矿头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服:“陈师傅,这矿我们祖祖辈辈就这么挖的!您说的那些‘伴生矿’,含量太低,提炼费工费火,不值当!”
“不值当?”陈大锤冷笑,从徒弟手中接过一块黑黢黢的矿石,“这块,是老夫在你们废石堆里随便捡的。你们只取了里头的银,但你看这色泽,”他用小锤敲下一角,露出里面暗红的铜色和浅黄的点状物,“这是赤铜,这是硫磺,还有微量金线。用我们的‘灰吹法’和‘淘洗法’,能多提出三成铜、一成硫磺,金子也能收集!”
他不再多言,转身指挥徒弟:“立架!装铰车!演示给他们看!”
几名年轻矿师立刻动手,在空地上竖起一个木架,架上安装有滑轮和绞盘。又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底部有筛网和导管)安置好,连接竹制水管。最后,搬来一个小型脚踏式鼓风机,对着一个黏土垒成的简易坩埚炉。
“这是‘提升铰车’,一人踩踏,可抵三人肩扛。”陈大锤指着绞盘,“这是‘水力淘洗桶’,引山泉冲刷矿石碎末,按比重分层,重的金银铜沉底,轻的废石冲走。这是‘强风坩埚’,鼓风助燃,炉温更高,提炼更净。”
他亲自示范。将那块废矿石敲碎,放入淘洗桶,引水冲刷。片刻后,桶底留下暗沉沙粒。将这些沙粒放入坩埚,加入铅块和秘制药剂,踩动鼓风,烈火熊熊。
围观的矿工们伸长脖子,窃窃私语。不少老矿工摇头,觉得明人在故弄玄虚。
半个时辰后,陈大锤用长钳取出坩埚,将熔融物倒入水中淬冷,再敲开。一块铅饼出现,他用小锤小心敲打铅饼边缘,一点点剥离。
当最后一点铅皮褪去,露出里面银白与暗红、金黄交织的一小坨金属时,全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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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金属虽小,但明显分离出了银、铜,甚至边缘有一丝肉眼可见的黄金!
“这……这真是从废石里炼出来的?”一个老矿头颤声问。
“废石?”陈大锤将那坨金属扔给他,“在你们眼里是废石,在我们眼里,都是宝!用我们的法子,同样的矿坑,产银能多两成,还能额外得铜、铅、硫磺!省人力,更安全!”
奉行官员眼睛发亮,急忙上前:“陈师傅!这法子,可否立刻传授?”
“当然。”陈大锤抹了把汗,“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矿山安全规制,必须按我们定的来:巷道支撑、通风排水、火药使用规范,一条不能少。第二,所有矿工,需重新编组,接受训练。第三,提炼出的铜、硫磺等,需按都护府定价,统一收购。”
奉行连连点头:“都依师傅!都依!”
消息如风般传开。接下来的几天,陈大锤团队分成数组,下矿洞勘测脉象,指导新的支撑打法;在矿区建立新的淘洗场和冶炼炉;培训本地矿工使用新工具和安全规程。
阻力当然有。一些习惯了老方法的矿工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破坏新工具。但奉行在都护府支持下态度强硬,惩处了几个带头者,又用“多产多得”的奖励激励,局面很快稳定。
陈大锤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晚入睡的工棚外,都至少有两名锦衣卫“观风使”轮流守夜。而他白日里随意画在石板上、用于讲解的矿脉草图,当晚就会被“观风使”临摹一份,快马送往东明府。
技艺在传授,数据在收集,控制也在无声渗透。
几乎同一时间,京都西阵织区。
这里曾是全日本最高级丝绸织物“西阵织”的生产中心,汇聚了数百家织坊和数千名技艺精湛的织工。然而此刻,最大的三家织坊已被都护府“征用”,用于安置来自苏州、杭州的织造工匠。
冲突在这里更为微妙。
“松井先生,您的‘缀织’技法确实精湛,但效率太低。一个熟手,一天最多织三寸。”说话的是苏州织造局派来的织师首领,姓沈,四十许人,手指纤细白皙,说话慢条斯理,“我们用‘花楼提花机’,同样的图案,一天可织一尺半,而且图案更规整,不易出错。”
他对面,是西阵织最有名的老匠人松井宗严,七十高龄,须发皆白,闻言只是冷冷盯着沈师傅身后那台庞大的木质织机。那织机高达一丈,结构复杂,无数综线、花本、提花绳令人眼花缭乱。
“机器织的,没有魂。”松井宗严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西阵织每一寸,都是织工的心血与呼吸。你们明人,不懂。”
沈师傅不急不躁,示意徒弟开机演示。两名年轻织工坐上机架,脚踏踏板,手拉提花绳,梭子飞穿,纬线密布。很快,一段华丽繁复的唐草纹锦缎便渐渐成形,图案对称精准,毫无瑕疵。
围观的京都织工们发出低低的惊叹。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机器的效率和精度,确实远超手工。
“魂在心,不在手。”沈师傅温言道,“用了机器,织工便能从重复劳作中解脱,去琢磨更精巧的图案,调配更美的色彩。松井先生,您的‘缀织’绝艺,若与这提花机结合,或许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