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藩主席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直接、彻底地剥夺采矿权,还是让许多人脸色瞬间难看。矿山是各大名最重要的财源,尤其对萨摩、佐渡、石见等富矿藩而言,简直是抽筋拔髓。
德川赖房闭了闭眼,伊达忠宗握紧了拳头。
周世诚恍若未觉,继续道:“其二,海贸。为整饬市舶,便利商贾,杜绝走私,长崎、平户、堺、博多、鹿儿岛、松前六港,设立市舶司。一切往来货物,需经市舶司勘合、抽分。旧有‘朱印船’特许,一律废止。各藩可与市舶司合作,组织商队,利润按章程分配。”
这下,连相对富庶的畿内、西国诸藩也坐不住了。海贸是他们的另一条生命线。
“其三,兵备。”周世诚目光扫过武将席,在李定国身上略停,“为保境安民,各藩常备兵额、驻地、武备,需造册报都护府兵备道备案。每季,都护府将遣员巡视操演。无令,藩兵不得越境调动。”
三条政令,条条如刀,砍向藩主们最核心的权力。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周都护!”站起的是肥前藩主锅岛胜茂,他性子较直,脸上涨红,“如此施政,岂非视我等为囚徒?采矿、海贸、兵备,皆藩国自治之权,历来如此!都护府初立,便行此……此夺权之举,恐难服众!”
此言一出,不少藩主暗暗点头,目光聚焦周世诚。
周世诚面色不变,看向锅岛胜茂:“锅岛公所言‘历来如此’,是指德川幕府之时?幕府已亡,新朝自有新法。英国公奉天子命,总制东瀛,旨在长治久安。矿务、海贸、兵备,关乎国家命脉,统一筹划,方能杜绝割据,平息纷争。此非夺权,乃‘收权于朝,布惠于民’。”
“好一个‘收权于朝’!”席末,一个声音阴恻恻响起。众人看去,是出羽的小藩主秋田俊季,此人素以狡诈着称,“只是不知,这收上去的权,产的利,有多少能‘布惠’到我等身上?又有多少,要填了某些人的私囊,或变成指向我等咽喉的刀枪?”
这话极其尖锐,甚至隐含挑拨。堂内大明文武顿时怒目而视。郑成功冷哼一声,手按上了剑柄。
小主,
周世诚却笑了。
他笑得很淡,目光落在秋田俊季身上,却让对方莫名打了个寒颤。
“秋田公此言,是质疑朝廷法度,还是质疑本都护操守?”周世诚缓缓道,“矿利如何分,市舶如何抽,章程俱在,自会公示。至于刀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右侧武将席:“李将军。”
李定国豁然起身,抱拳:“末将在!”
“镇倭军第一镇,上月实兵操演,战备如何?”
“回都护!第一镇满编一万二千员,燧发铳配备九成,火炮一百二十门,弹药充足!将士用命,随时可战!”李定国声如洪钟,杀气瞬间弥漫堂内。
周世诚点头,又看向郑成功:“郑将军。”
郑成功起身:“末将在!”
“东海舰队,现泊何处?”
“回都护!主力舰二十四艘,辅船五十余,现分泊长崎、东明府外海!半月内,可集结于东瀛任何一处海岸!”
两人回答完毕,肃立不动。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压迫感弥漫。
周世诚这才重新看向秋田俊季,以及一众面色发白的藩主:“刀枪,是保境安民的刀枪。只要诸位恪守法度,同心为国,这刀枪,永远只会指向外寇与叛逆。”他语气转缓,却更令人心悸,“反之,若有人阳奉阴违,心存侥幸,甚至勾结外敌……那么,这刀枪指向何处,就非本都护所能预料了。”
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锅岛胜茂脸色灰败地坐下。秋田俊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左侧首座的天海僧,忽然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天海声音平和,却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周都护所言,皆是正理。英国公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收权,是为防割据再起,生灵涂炭。诸位施主细想,战国百年,百姓流离,诸位先祖征战,所求也不过是子孙安宁,家名永续。如今,只要奉公守法,诸位家名可保,富贵可期,子弟可入仕大明,光耀门楣。较之昔日朝不保夕,孰优孰劣?”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岛津光久和德川赖房身上:“岛津公,德川公,以为如何?”
压力,瞬间转移到这两位实力最强、也最具代表性的藩主身上。
所有目光汇聚而来。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自己任何表态,都将影响深远。他缓缓起身,面向周世诚,躬身:“都护大人所言,皆为国家大计。我萨摩岛津氏,愿遵法度,配合矿务、市舶新政。兵备名册,三日内定当呈报。”
他率先屈服了!
德川赖房暗叹一声,也起身:“水户德川,附议。”
两大巨头表态,余者再无挣扎余地。一时间,堂内响起一片或情愿或不甘的“附议”之声。
周世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诸位深明大义,本都护欣慰。都护府初立,千头万绪,日后还需多多倚仗诸位。今日午宴,请诸位务必尽兴。”
他拍了拍手,早已准备好的仆役鱼贯而入,端上酒菜。丝竹声起,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午宴设在宣威堂后的“听涛阁”。美酒佳肴,歌舞助兴,表面上一团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