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深远的谋划……”野中兼山喃喃。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抗。”岛津纲贵压低声音,“而是……适应,学习,积蓄。”
“积蓄什么?”
“积蓄力量,积蓄人心,积蓄时间。”岛津纲贵一字一句,“朝廷想用百年消化我们,那我们就用这百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不可或缺。总有一天……形势会变的。”
“你是说,等明国内部生变?”细川兴元眼睛一亮。
“天有不测风云。”岛津纲贵不置可否,“英王殿下雄才大略,但他总有老去的一天。大明如今看似强盛,但外有蒙古、沙俄虎视,内有勋贵、文官倾轧。未来如何,谁说得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传下去。让家名不灭,让血脉延续。只要根还在,就有重新发芽的一天。”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心里。
是啊,战国乱世几百年,多少名门望族兴起又覆灭。能存活下来的,不是最强悍的,而是最懂得审时度势、最善于忍耐的。
“我明白了。”毛利元次点头,“表面恭顺,暗中积蓄。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岛津纲贵举杯,“诸君,为了家族延续,为了未来可能的机会——忍。”
“忍。”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一群在暗夜中蛰伏的兽。
同一时间,镇东侯府。
李定国没有睡。他站在书房的露台上,望着东明府的夜景。城市在宵禁中沉寂,只有巡逻队的灯笼在街巷间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李定国就知道是谁——只有樱夫人敢不经通报直接来书房找他。
“这么晚还不歇息?”樱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夜色。她已换下白天的正式服饰,穿着简单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绯色羽织,头发松松挽起,别着一支玉簪。
“在想今日的议事。”李定国道,“樱,你觉得那些藩主代表,真心接受这个分封方案吗?”
樱沉默片刻:“表面接受是肯定的。但心里怎么想……就很难说了。”
“是啊。”李定国叹息,“岛津纲贵今天表现得太顺从了,顺从得有些反常。还有那个细川兴元,眼中藏着恨意。”
“恨意是正常的。”樱轻声道,“一夜之间从一方霸主变成受限的藩主,谁能不恨?关键在于,这恨意会不会化为行动。”
“所以需要制衡。”李定国转身,看着沙盘上那些蓝色小旗,“分三等藩,让藩国相互牵制。直辖要地,卡住他们的命脉。《藩国约法》,框住他们的手脚。还有……协从旅团。”
樱目光一闪:“侯爷是想用协从旅团,监视诸藩?”
“不完全是监视。”李定国摇头,“协从旅团的核心是岛津久信、益田元祥这些早期归顺者,他们已与大明的利益深度绑定。用他们来制衡后来的归顺藩主,效果会很好。”
“但久信叔叔毕竟是萨摩人。”樱提醒,“他的忠诚,真的完全可靠吗?”
这个问题,李定国也思考过无数次。
岛津久信确实忠诚——至少在目前阶段。协从旅团的优厚待遇,个人地位的提升,家族利益的保障,都让他没有背叛的理由。但人心会变,形势也会变。
“所以不能只靠一个人。”李定国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名单,“我已拟定,协从旅团将扩编为三个联队,分驻九州、关西、关东。三个联队长,一个用萨摩系,一个用长州系,一个用其他藩系。让他们互相监督,也互相竞争。”
樱点头:“分而治之,古来良策。”
“还有一事。”李定国看向樱,目光变得柔和,“英王殿下密旨中提到,待分封方案确定后,要你回北京一趟。”
樱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回北京?”
“嗯。殿下想听听你对东瀛局势的第一手观察,也想正式给你册封。”李定国顿了顿,“殿下信中还说……你离家已久,该回去看看了。”
离家。
这个词让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的“家”在哪里?萨摩鹿儿岛?北京英王府?还是这东明府的镇东侯府?
“我……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等分封方案最终确定,大概还要一个月。”李定国看着她,“樱,这次回去,你可能要在北京待一段时间。殿下有意让你参与理藩院的对日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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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重用,也是……疏远?
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侯爷是觉得,我留在东明府,会影响您施政?毕竟我是萨摩出身,与诸藩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是这个意思。”李定国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你留在东明府对我帮助很大。但……这是殿下的安排。”
两人对视。
烛火在琉璃罩中安静燃烧,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了。
“我明白了。”樱最终点头,“我会遵旨回京。但在回去之前,我想为侯爷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说服那些还在摇摆的藩主。”樱眼中闪过决绝,“用我的身份,用我的经历,告诉他们——顺应大势,才是唯一生路。反抗,只有毁灭。”
李定国深深看着她:“这不容易,甚至可能……危险。”
“我知道。”樱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有些凄美,“但这是我作为‘东瀛安抚使’的职责,也是我作为……岛津樱的宿命。”
她转身离开书房,月白襦裙在门口一闪而逝。
李定国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渐冷。他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张世杰的密旨、樱的调离、分封方案的制定……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牢牢控制日本,为大明开拓更广阔的海洋疆域。
但那些暗流呢?
岛津纲贵眼中的顺从,细川兴元心中的怨恨,藩主们密室里的密谋……这些暗流,总有一天会涌上表面。
到那时,他这位镇东侯,又该如何应对?
夜色深沉,东明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都护府衙门的灯笼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正在被重塑的城市,注视着这片正在被切割的土地。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一封密信正从东明府某处宅院送出,乘快马奔往九州方向。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方案已定,忍字为先。积蓄待时,必有天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