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浪人一揆潜山林

堀尾当然听说过。沈惟敬,大明锦衣卫派驻东瀛的密探头目之一,表面身份是矿场驻军百户,实则是专门清剿浪人一揆的“猎犬”。传说他三个月里,在甲斐、信浓杀了不下百个浪人。

“沈惟敬……”堀尾独眼里涌起仇恨,“我弟弟就是死在你手里。在信浓松本,三个月前。”

“松本那个?”沈惟敬想了想,“是了,他劫官粮,杀了一家七口农民,连三岁孩子都没放过。我追了他三天,最后在御岳山南坡把他砍了。”他顿了顿,“对了,他死前说,他哥哥会给他报仇——就是你吧?”

“是我!”堀尾怒吼,短枪疾刺。

沈惟敬侧身闪过,刀光如匹练般卷起。两人在狭窄的冶炼坊内交手,枪影刀光,火星四溅。两个技术官缩在墙角,吓得面无人色。

外面,喊杀声、火起声、惨叫声已响成一片。

小西行长冲进来,看见堀尾被压制,挺刀要助战。沈惟敬眼角余光瞥见,突然变招——刀身一绞,将堀尾的短枪带偏,同时左腿后踹,正中冲来的小西行长胸口。小西倒飞出去,撞在炉壁上,“哇”地吐出口血。

“就这点本事?”沈惟敬冷笑。

话音未落,他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有新敌人,而是因为他闻到了味道——火油的味道。

“你们……”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仓库方向,烈焰冲天而起。不是普通的火,是浇了火油的火,火舌舔着夜空,将半个矿场照得亮如白昼。更可怕的是,火势正朝着矿工寮蔓延——那里住着两百多人,大多是妇孺。

“混蛋!”沈惟敬第一次露出怒容,“你们不是要杀明人吗?矿工是日本人!”

“为复国大业,总要有人牺牲。”堀尾喘着气,独眼里有种疯狂的光,“而且……你以为矿工就干净?他们给明人做工,铸银元,就是帮凶!”

沈惟敬不再说话。他刀势陡然加快,如暴雨般倾泻。堀尾勉强挡了七八招,终于露出破绽——沈惟敬一刀斩在他右肩上,深可见骨。

“走!”堀尾嘶吼。

小西行长挣扎爬起来,扶住堀尾。另外两个浪人冲进来,扔出两枚烟丸——砰地炸开,浓烟弥漫。

等沈惟敬挥散烟雾,人已经不见了。

他冲到门外。矿场已乱成一团:仓库完全被火焰吞噬,营房也烧了大半,几十个明军和协从军正拼命救火,矿工寮那边传来哭喊声——好在火还没烧过去。

“百户!追不追?”一个明军小旗官跑来。

沈惟敬看着黑暗中群山的方向,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们比我们熟悉这山。”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烟灰,“清点伤亡,救火,安抚矿工。还有……”

他顿了顿:

“查内应。”

五月二十,东明府都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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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将一份急报摔在案上。报是沈惟敬连夜送来的,详细写了石见矿遇袭的经过:浪人二十三人,死九人,伤四人逃逸;明军死十一人,协从军死八人;仓库被焚,损失新铸龙洋两千枚,火油二十桶;矿工受惊,三十多人连夜逃跑,至今未归。

“废物!”郑成功罕见地动了怒,“一个百人队,加五十协从军,守不住一个矿?还让浪人摸到仓库放了火?”

堂下站着三个人:东瀛都护府兵曹主事赵广武,协从军统领岛津久通(岛津家庶子),以及刚赶回来的沈惟敬。

赵广武躬身:“郡王息怒。石见矿地形特殊,三面环山,易攻难守。而且……据沈百户查证,矿上确有内应。”

“谁?”

“矿工头目,一个叫佐助的老矿工。”沈惟敬接口,“他在石见矿干了三十年,德川时代就是头目。我们查了他的住处,找到三枚没上缴的‘宽永通宝’,还有半封与山里的通信——用暗语写的,但大致能看懂:约定十七日夜,以夜枭叫为号,浪人从北门入,他在哨兵晚饭里下药。”

郑成功眯起眼:“人呢?”

“死了。”沈惟敬道,“我们找到他时,他吊死在自己屋里,留下遗书,说‘无颜见先祖,唯有一死’。但验尸发现,他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成上吊。”

“杀人灭口。”赵广武道。

郑成功沉默片刻,看向岛津久通:“岛津统领,你怎么看?”

岛津久通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继承了萨摩武士的彪悍体格。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道:“郡王,依末将看,浪人一揆之患,根子在人心。”

“说下去。”

“甲斐、信浓这些地方,原是武田、真田这些战国名门的旧领。武田家灭后,武士沦为浪人,但心念旧主。德川时代,幕府还能用一点俸禄养着他们,如今明军来了,废了他们的俸禄,收了他们的刀,他们自然要反。”岛津久通顿了顿,“而且……这些浪人里,不少是切支丹。”

“切支丹?”郑成功皱眉。

“是。甲斐、信浓山区,是切支丹信徒的传统避难地。三十年前岛原之乱,就有不少信徒逃到这里。他们恨幕府,但也恨一切‘异教徒’的统治。明军来了,他们觉得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照样要镇压他们的信仰。”岛津久通道,“所以浪人一揆,不单是武士作乱,还有宗教仇视。”

堂内安静下来。

郑成功走到东瀛全图前,手指划过甲斐、信浓、上野、越后这一片连绵山地。这片区域,占了本州岛近三成面积,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自古就是叛乱者的温床。当年武田信玄凭此抗衡织田、德川,上杉谦信在此纵横驰骋,真田幸村在此死守孤城……

如今,轮到明军面对这片山的恶意了。

“沈百户,”郑成功转身,“你和浪人交手最多,你说,该怎么治?”

沈惟敬沉吟道:“剿抚并用。剿要狠,抚要诚。”

“具体。”

“剿,就要集中兵力,选准一两个浪人据点,以雷霆手段摧毁,斩其首领,悬首示众。要让其他浪人知道,反抗不是殉道,是送死。”沈惟敬道,“抚,就要给活路。浪人之所以为浪人,是因为没了主家,没了俸禄,没了生计。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比如从军、开矿、垦荒,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养,许多人就不会再拼命。”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岛津久通:“协从军里,有原先的浪人吗?”

“有。”岛津久通道,“大约三成。这些人打仗狠,但军纪差,常劫掠百姓。末将已处决了几个,但……”

“但压不住?”郑成功替他说完。

岛津久通低头:“是。”

郑成功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很快,写就两份命令。

第一份给赵广武:“调北路军两个千人队,配火炮十门,由你统领,赴甲斐清剿。给你三个月,我要甲斐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浪人一揆。”

第二份给岛津久通:“以协从军统领名义,发布《浪人归化令》。凡愿归顺的浪人,可编入协从军,饷银同明军;或至官营矿场、垦荒队做工,月俸二两龙洋;有家眷者,分配荒地十亩,免赋三年。但有一条——必须交出所有武器,登记户籍,具结保证不再作乱。”

赵广武和岛津久通接过命令,躬身领命。

“沈惟敬留下。”郑成功道。

两人退下后,堂内只剩郑成功和沈惟敬。

“郡王还有吩咐?”沈惟敬问。

郑成功从案下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这不是普通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点旁都有小字注释:甲斐风林山、信浓户隐山、上野妙义山……

“这是浪人已知的据点。”郑成功指着地图,“但本王怀疑,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沈惟敬仔细看地图。突然,他目光停在一个点上——甲斐与信浓交界处,一个叫“黑驹”的地方。那里没有红点,但用墨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疑似切支丹秘密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