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汉子却冷笑:“说得好听!你们用新钱换我们的旧钱,中间差价都被你们赚了!这还不是掠夺?”
“差价?”苏明玉挑眉,“你知不知道,回收这些成色不一的旧币,要重新熔铸、提纯、铸造新币,需要多少成本?人工、火耗、运输、保管……这些不是钱?皇家银行做这个兑换,根本是赔本买卖!”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朝廷为什么还要做?因为要统一币制,便利贸易,让东瀛百姓从此不再受劣钱之苦!让你们卖一石米,不用再担心今天收的是好钱,明天收的是烂钱!让你们娶妻嫁女,不用再抱着一堆成色不一的金银去讨价还价!这,才是朝廷真正的用意!”
街道上安静下来。许多人陷入沉思。
苏明玉走到独眼汉子面前,盯着他那只独眼:“你刚才说,你是伊达家的武士?伊达家不是已经归顺朝廷,领了藩国吗?怎么,你们主公没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武士的俸禄,都要用龙洋发放?你们手里这些大判金不换成龙洋,下个月发俸时,你们用什么买东西?”
独眼汉子噎住了。
“还是说,”苏明玉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你们伊达家,根本没打算真心归顺,所以才让你们这些武士留着旧钱,以备……不时之需?”
独眼汉子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明玉退开一步,朗声道,“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的大判金,按官价兑换,一千零五十两龙洋,一文不少。但若再有人敢聚众闹事,阻挠币制改革——”她扫视全场,“以谋逆论处!”
最后四个字,如冰刀般刺进每个人心里。
独眼汉子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默默收起布袋,接过三井高利战战兢兢点出的银元,转身挤出人群。
危机暂时解除。
但苏明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时二刻,东明府城西,吉原花町。
这里是原先江户的游廓区,战火中损毁不大,如今成了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在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屋“梅园”。表面是喝茶听曲的雅处,实则是地下钱庄的据点。
二楼隔间里,五个人围坐矮桌。
主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墨色直垂,头发梳成月代头——这是德川时代武士的标准发型,明军入城后已明令禁止,但他依旧留着。他是本多正纯,德川家康时代的重臣本多正信之子,曾官至老中,幕府倒台后隐居在此,暗中联络旧臣。
左右四人,分别是前幕府金座负责人后藤庄三郎、掌管银座的银座年寄大黑常是,以及两名大商人:经营海运的纪伊国屋文左卫门、经营矿山的鸿池善右卫门。
桌上摊开一张东瀛全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十几个点。
“各地旧币回收情况如何?”本多正纯声音沙哑。
后藤庄三郎——一个干瘦老头,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翻开账簿:“很不乐观。东明府、大阪、长崎三大商埠,回收率已过六成。百姓虽然不满,但在官府武力威慑下,大多还是换了。但关东、东北、九州腹地这些偏远藩国,回收率不到三成。许多百姓把旧币埋在地下,不肯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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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常是接话:“明人定的兑换率太狠。庆长金压价一成,元禄银压价三成,领内钱更是直接按废铜收。这么换下来,民间财富至少要缩水两成。百姓不傻,宁愿藏着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纪伊国屋文左卫门冷笑,“等不到了。我刚从长崎回来,亲眼看见大明皇家银行的分号在装修,下个月就要开业。到时候,所有大宗交易、赋税缴纳、军饷发放,全部要通过银行,全部要用龙洋。旧币?慢慢就真成废铜烂铁了。”
鸿池善右卫门——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捶了下桌子:“那就跟他们拼了!我们手里还有多少旧币?全部集中起来,暗中流通!他们不是要废旧币吗?我们偏不让它废!只要百姓还认旧币,明人的新币就推不开!”
“幼稚。”本多正纯瞥他一眼,“你当苏明玉是傻子?她早防着这一手。现在三大商埠的市舶司,已经明令所有货物交易必须用龙洋结算。你运一船漆器到大阪,想收旧币?没人卖给你!因为商人收了旧币,转头还得去银行兑换,中间又被刮一层皮。久而久之,谁还肯要旧币?”
屋内沉默。
窗外传来三味线的乐声,有个游女在唱小调:“春霞朦胧月,旧梦如露消……”
“旧梦如露消……”本多正纯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是啊,德川家的天下,已经如露消散了。但我们这些旧时代的遗民,总得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某种诡异的光:“明人要用龙洋统一币制,控制金融,这招狠。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龙洋本身出了问题呢?”
四人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铸假币。”本多正纯一字一顿。
后藤庄三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而且龙洋工艺复杂,边缘有防刮齿纹,含银量精准,岂是容易仿造的?”
“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本多正纯看向大黑常是,“银座当年为幕府铸币,全套模具、匠人都在。含银量我们可以做到九成,齿纹也可以仿。唯一难的是……”
“蟠龙纹。”大黑常是接口,“那是明皇室专用纹样,雕刻极精,我们的匠人模仿不出那种神韵。”
“不需要神韵。”本多正纯冷笑,“只要形似就行。我们要做的,不是造出以假乱真的龙洋,而是造出足够多的、能流通的假币。让百姓分不清真假,让商家不敢收龙洋,让明人的信用体系崩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小巷对面,正好能看见吉原花町的主街——那里新开了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本店只收大明龙洋”的木牌。
“苏明玉想用银元控制东瀛,我就让她知道,银元也能毁掉东瀛。”本多正纯声音冰冷,“假币一旦大规模流通,百姓就会恐慌,就会挤兑银行,就会要求换回旧币……到时候,明人要么放弃币制改革,要么用武力镇压,激起更大民变。无论哪种,都是我们的机会。”
纪伊国屋文左卫门犹豫道:“可这需要大量白银做本钱,还要有安全的铸造地点……”
“白银我有。”鸿池善右卫门咧嘴一笑,“我在佐渡有秘密矿坑,这半年偷挖出来的白银,少说有两万两。至于铸造地点……”他看向本多正纯。
本多正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上:“江户城陷落前,我在城下町地下修了个秘窖,原本是用来藏军械的,现在正好用上。地方够大,隔音,有通风道,离银座旧址也近,搬运模具方便。”
计划渐渐清晰。
后藤庄三郎还在挣扎:“可是……伪造官币,按《大明律》,是凌迟重罪啊……”
“你以为我们现在做的事,不够凌迟吗?”本多正纯盯着他,“联络旧臣,囤积武器,密谋复辟……哪一条不是死罪?既然横竖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拿起钥匙,塞进大黑常是手里:“给你一个月时间。需要多少匠人,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提。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假龙洋,至少五千枚,要能混进真币里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