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户坚城困兽斗

三十门重炮齐鸣,声浪如九天雷霆,震得大地颤抖。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火舌,浓烟瞬间吞没整个阵地。炮弹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三十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烟迹,如死神的指爪,直扑江户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阵地上所有炮手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着远方。赵铁柱的望远镜死死锁定天守阁。

一秒,两秒,三秒……

轰隆隆隆——!!!

爆炸声从江户城方向传来,沉闷而连绵。但不是在天守阁——三十发炮弹,大部分落在天守阁前方的本丸区域,炸起一团团土石烟尘。只有三发命中阁体,但都在中下部,只炸出几个窟窿,未能撼动主体结构。

“妈的!”赵铁柱骂了一句,“风速估错了!装填!调整仰角至三十度!再来一轮!”

炮手们忙乱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但就在这时,江户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反击的炮火——江户城的火炮射程不够。而是一种更残忍的景象。

在樱田门、浅草门、神田门几处城墙上,守军开始驱赶人群。那是从二之丸抓来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甚至有孩童。他们被绳索绑成一串,推到城墙箭垛前,面向明军阵地跪下。

然后,屠杀开始。

小主,

不是用刀,是用长枪——从背后捅穿胸膛,一个接一个。尸体被推下城墙,坠入护城河,溅起浑浊的水花。有些还没断气的,在河水中挣扎,很快也被箭矢射杀。

城头上,松平信纲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夺过铁皮喇叭,嘶声狂笑:

“李定国!看见了吗?!这都是因你而死的百姓!你每开一炮,我就杀百人!你有多少炮弹,我就杀多少人!杀到江户城空,杀到血流成河!哈哈哈哈——!!”

笑声通过喇叭放大,在旷野上回荡,凄厉如夜枭。

炮兵阵地上,许多炮手的动作僵住了。他们看着那些被推下城的尸体,看着护城河渐渐被染红,看着城头那些在屠刀下瑟瑟发抖的百姓……

“统领……”副炮手声音发颤,“还……还打吗?”

赵铁柱的脸色铁青如铁。他握令旗的手在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作为一个军人,他应该毫不犹豫地下令继续炮击。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做不到。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暂停射击。等……等侯爷钧令。”

酉时末,夜幕低垂。

明军大营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白日城头的那场屠杀,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军营里听不到往日的喧哗,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中军帐内,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夜枭”密报。

密报很简短:

“萨摩关船十三艘,目的地确认——琉球。岛津光久遣其弟岛津久通为使,携重礼赴琉球王府,意图不明。另,江户城内有异动:荷兰商馆昨夜有密使入城,与德川家光密谈至黎明。疑有密约。”

琉球。荷兰。

李定国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杀意。

岛津光久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琉球,绝不可能是寻常外交。琉球王国是大明藩属,但地处日本与大明之间,地位微妙。若萨摩藩与琉球达成某种协议,甚至借道琉球与台湾、福建的明军后方取得联系……

而荷兰人掺和进来,就更复杂了。长崎商馆被焚,台湾被收复,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利益损失惨重。他们若与德川家光勾结,提供武器、技术甚至雇佣兵,这场攻城战将更加艰难。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侯爷,樱夫人求见。”

李定国眉头微皱:“让她进来。”

帐帘掀起,樱走了进来。她换回了那身素白箭衣,但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哭过。

“夫人何事?”李定国问。

樱跪倒在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侯爷,这是……这是家父今日刚到的密信。妾身思虑再三,不敢隐瞒,特来呈报。”

李定国接过信。信是日文写的,但附有汉文翻译。他快速扫过,瞳孔渐渐收缩。

信的主要内容有三:

一、岛津光久承认派遣船队赴琉球,但声称是去“采购粮草药材”,以支援前线萨摩军。

二、岛津光久建议李定国“暂缓攻城”,可先围困江户,同时分兵收取关东诸藩。待诸藩皆降,江户孤立无援,自然可下。

三、岛津光久透露一个“绝密情报”——德川家光已暗中联络荷兰、葡萄牙,甚至可能通过他们,向更遥远的“红毛国”(指英国、法国)求援。若拖到明年开春,西洋援军可能抵达。

信的末尾,岛津光久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将军刚愎,必不降。然江户百万生灵何辜?望大将军仁德,勿效白起之暴。光久虽愚钝,愿为两国和解奔走,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李定国看完,沉默良久。

“夫人以为,令尊此言,几分真,几分假?”

樱抬起头,泪眼婆娑:“侯爷,妾身……妾身不知。但家父在信中提及西洋援军之事,与侯爷日间所得情报吻合。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令尊是劝我,不要强攻江户,以免逼得德川家光狗急跳墙,也以免西洋列强有借口介入?”

“是。”樱叩首,“家父还说……若侯爷愿意,他可暗中联络江户城中反德川势力,或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取下江户。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李定国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令尊要多少时间?”

“三个月。”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三个月。和那枚竹管里刻的“三月为期”,一字不差。

李定国看着跪伏在地的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握的双手。这个女子,究竟是真心投诚,还是岛津家布下的一枚棋子?那枚竹管里的警告,究竟是敌人的离间,还是“夜枭”用命换来的真相?

他缓缓走到樱面前,伸手扶起她。

“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李定国的声音异常温和,“令尊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今夜已深,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侯爷……”

“去吧。”李定国松开手,转身走向沙盘,“有些事,我需要一个人想想。”

帐帘再次落下。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江户城那个小小的模型上。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低声自语:

“岛津光久……你到底想要什么?是保全萨摩?是取德川而代之?还是……等着我和德川家光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帐外秋风呼啸,隐隐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江户城那一百万人的命运,依旧悬在刀锋之上。

更深的夜色中,一骑快马冲出明军大营,直奔东方。马背上的骑士身穿“夜枭”黑衣,怀中揣着一封绝密信件,信上的火漆印纹,是一条盘绕成环的蛇龙。

信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的小田原港——郑成功的海军大营。

而此刻的江户城天守阁,德川家光正对着一张海图,海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几条航线。航线的一端是江户湾,另一端……是遥远的巴达维亚(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所在地。

阁外,二之丸区域的哭喊声,彻夜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