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户坚城困兽斗

“都在这里了?”德川家光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身后,跪伏在地的町奉行石川忠纲连忙答道:“禀将军,二之丸区域已收容十五万三千余人。其余壮年男子皆已编入城防队,在城头值守。”

“粮草呢?”

“本丸及内郭粮仓共存米八十万石,可供六十万人食用四月。但若加上二之丸这十五万……”石川忠纲额头冒汗,“最多支撑三月。”

“三个月。”德川家光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足够了。李定国四万大军,粮草辎重皆需从海路转运。相模湾至江户湾航线,这个季节多风浪。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川忠纲身上:“松平信纲那边,如何?”

“已按将军吩咐,斩首示众百人,尸体抛入护城河。”石川忠纲声音发颤,“明军使臣……已退去。”

“好。”德川家光走到茶桌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让城头守军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从今日起,凡有妄议投降者、私通明军者、消极怠战者——皆斩!亲属连坐!”

“可将军……”石川忠纲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二之丸那些百姓,许多已两日未进水米。若再这般下去,恐生疫病,届时……”

“那就让他们死。”德川家光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死了,便少了吃饭的嘴。尸体扔下城,还能恶心明军。记住,石川,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是要比谁更狠,谁更绝。”

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地图上,从九州到北海道,密密麻麻标注着诸藩的领地。但此刻,九州已标红,四国已标红,关西已标红,关东大半已标红——那是明军攻占的区域。

只剩下江户周边这一小片,还是德川家的黑色。

“本将军十一岁继位时,那些外样大名,哪个不是表面恭顺,暗中觊觎?”德川家光的手指划过地图,“岛津、毛利、上杉、伊达……他们都在等,等德川家露出破绽,等机会夺回失去的权柄。”

他的指甲突然用力,在地图上江户的位置抠出一道深痕:

“所以本将军不能输。一旦输了,德川家两百年的基业,便会如丰臣家一般,烟消云散。届时不仅我要死,你们要死,江户城里所有人——都要死。那些外样大名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德川家撕成碎片,把江户城烧成白地。”

石川忠纲伏地颤抖,不敢接话。

“去吧。”德川家光挥挥手,“传令各门守将:明军若敢炮击,便将二之丸的百姓驱赶到城墙下。他们不是要救民于水火吗?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是先炸死百姓,还是先轰塌城墙。”

石川忠纲连滚爬爬退出房间。

天守阁顶层重归寂静。德川家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些蝼蚁般的人群,望着远方明军大营升起的炊烟,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秀忠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家光,德川家的天下,是用鲜血和尸骨垒成的。你要坐稳这个位置,就要比所有人更狠,更冷,更无情。”

“父亲,我做到了。”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会让江户城,成为明军的坟墓,成为德川家永世的丰碑。”

巳时三刻,明军大营,中军帐。

李定国坐在帅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鸽信。信是郑成功从海上发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定国兄台鉴:舰队已清理江户湾口残敌,击沉日船七艘。然湾内水道确布有水雷,疑为荷夷所授之术。弟正遣死士摸排,三日内当有结果。另,萨摩藩船队出现异动——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此老狐狸恐有反复,兄台务须警惕。郑成功手书。”

萨摩藩船队异动。

李定国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侧后方记录席上的樱。女安抚使正在整理上午议兵帐的记录,神情专注,侧脸在帐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宁静。

“樱夫人。”李定国忽然开口。

樱抬头:“侯爷有何吩咐?”

“令尊岛津公,近来可有书信?”

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自登陆以来,父亲只传过两封信。一封是确认萨摩军归顺,愿为前驱;另一封是询问战况,并请妾身……请妾身多劝侯爷,善待降兵。”

“就这些?”

“就这些。”樱放下笔,直视李定国,“侯爷为何突然问起家父?”

李定国没有回答,而是将郑成功的鸽信推到她面前。樱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当看到“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这一句时,她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

“夫人作何想?”李定国问。

樱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怀疑家父……暗中与幕府勾结?”

“我不怀疑,我只是要知道真相。”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萨摩军三千人,现归你节制,驻扎在营东三里处。他们作战勇猛,熟悉地形,在箱根之战中确有功劳。但若其主君暗中与德川家光往来,这三千人——便是插在我军肋下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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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樱也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急,“家父绝不会……”

“夫人。”李定国打断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你离家渡海,献图投诚,助我军连战连捷。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但你也要明白——你是萨摩藩主之女,血脉相连,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若有一日,你父亲要你在家族与大义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边?”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樱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定国注视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测。或许岛津公另有谋划,或许那些船只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但战争之中,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他走回帅案,取出一枚令符:“从今日起,萨摩军移驻营西五里,毗邻郑郡王的海军陆战队营地。没有我的手令,不得擅自移动。夫人——可同意?”

这是赤裸裸的防范,甚至可以说是软禁。

樱看着那枚令符,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妾身……遵命。”

“很好。”李定国将令符交给参军,“另外,夫人今后出入大营,需有‘夜枭’护卫随行。非是不信你,而是如今江户城中死士猖獗,夫人身份特殊,须加倍小心。”

“谢侯爷关怀。”樱的声音低不可闻。

她行礼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时,李定国看到她的背影在秋阳下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芦苇。

参军低声道:“侯爷,是否……太过严厉了?”

“严厉?”李定国摇头,“若她真是德川家光设下的棋子,此刻就该露出破绽了。若她不是……那这些防备,反而能保护她。”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郑成功的信上轻轻敲击:“传令‘夜枭’,加派人手盯住萨摩军营。凡有异动,即刻来报。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那些萨摩关船,到底去了哪里。”

午时正,江户城南,明军炮兵阵地。

三十门重型火炮已全部就位。这些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轰天炮”,炮身长两丈,口径六寸,可发射二十斤重的实心弹或开花弹。每门炮需八匹挽马拖拽,十五名炮手操作。

炮兵统领赵铁柱站在阵地中央的高台上,手中令旗高举。他是辽东汉子,祖上三代都是炮匠,崇祯年间在锦州炮厂当差,松锦之战被俘后降清,后又逃回投明。此人炮术精绝,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

“目标——”赵铁柱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阵地,“江户城天守阁!距离,一千八百步!仰角,二十八度!装填开花弹!”

“得令!”

炮手们开始忙碌。装药、填弹、夯实、点火绳……整套流程演练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完成。但今日,每个人的动作都格外沉重——因为他们知道,这一炮打响,便意味着攻城战正式拉开序幕。也意味着,江户城里那一百万人,真正踏入了鬼门关。

赵铁柱举起单筒望远镜,对准远方那座高耸的天守阁。阳光照在阁顶的金色兽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能看到阁顶箭窗后有人影晃动,甚至能隐约看到旗帜的图案。

德川家的三叶葵旗。

“统领,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三号……”

各炮陆续报备。赵铁柱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日李定国在议兵帐里说的话:“这一炮,不是要炸塌天守阁,是要告诉德川家光——大明新军的炮火,能打到江户城的任何角落。也是要告诉城里百姓,负隅顽抗的下场。”

令旗,猛然挥下!

“放——!!!”

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