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大人,干我们这行的,早把命别裤腰带上了。能活着看见龙旗插上江户城,值了。”
柳如烟盈盈一拜,不语。
费尔南多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说:“上帝保佑大明。”
三人退去,房门轻轻合上。
陈子龙独自站在房中,久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冷风灌入,带着正月深夜的刺骨寒意。远处礼部衙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
不是山雨,是海啸。
一场将从东海掀起,席卷整个日本列岛的海啸。而他们刚刚派出的三个人,就是海啸到来前,最先登陆的几朵浪花。
浪花虽小,却能浸湿堤岸,松动基石。
陈子龙关窗,回到书案前。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英王府的密报。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小字如蚂蚁般排列:
“正月十六子时,三路密使已遣。玄七赴九州,主攻外样大名;柳氏赴畿内,联络浪人集团;费氏赴天草,策动切支丹余党。预计二月初可初步接触,三月中应有回音。另,樱小姐所遣萨摩使者,已于三日前离京,走登州海路,携王爷密信及空白告身五道……”
写到这里,他停笔。
空白告身——这是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持此告身,玄七等人有权当场许诺并签授从五品以下的大明官职。对那些渴求提升门第的日本大名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若用不好,或落入幕府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子龙自语,继续落笔,“然此三人皆久经考验,忠心可鉴。唯费尔南多,其信仰炽烈,恐因急于为教友谋利而操切行事,已嘱柳氏从旁节制……”
密报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人,命其连夜送往英王府。
做完这一切,陈子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可刚一合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各种画面:玄七在长崎街头与密探周旋,柳如烟在京都茶室里与浪人密谈,费尔南多在九州山林中与切支丹信徒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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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远的画面:李定国的大军在朝鲜集结,郑成功的舰队在台湾整装,张世杰在英王府运筹帷幄……
所有这些线条,最终将汇聚成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还安静得可怕。
日本,江户城。
正月十六,同样是深夜。
德川家光坐在本丸“白书院”中,面前摆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长崎奉行,报告近日明国商船异常增多,且多有打听九州防务者;一份来自对马藩宗家,称朝鲜釜山港出现大规模明军集结迹象;最后一份最让他心惊——萨摩藩密报,岛津光久近月频繁召见家臣,且派心腹船只秘密出海,去向不明。
“明国人……真的敢来?”家光喃喃道,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却已疾病缠身。自从去年腊月得知荷兰军售之事可能泄露,他就夜夜难眠,咳疾愈发严重。此刻握着急报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筋暴起。
老中酒井忠胜跪坐在下首,沉声道:“将军大人,不可不防。明国自张世杰掌权以来,先平流寇,再灭大清,收朝鲜,定南洋,兵锋所向,从无败绩。如今我日本锁国,阻其商路,又纵容倭寇袭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荷兰人那边怎么说?”家光问。
“巴达维亚回信,承诺若明国来犯,将提供海上情报支援,并可出售更多火器。但……”酒井忠胜顿了顿,“他们要求我们先付白银五十万两,作为定金。”
“五十万两!”家光猛地咳嗽起来,侍女慌忙递上痰盂。好一阵才平复,他喘息道,“幕府库银早已空虚,去年修建日光东照宫,又花了八十万两……哪来这么多钱?”
“可若不给,荷兰人恐不会真心相助。”酒井忠胜低头道,“明国海军之强,邦加海战已见分晓。若无外援,单凭日本水师,恐难抗衡。”
家光沉默良久,忽然问:“诸藩动向如何?”
“九州、四国外样大名,近来多有异动。尤其是萨摩岛津、长州毛利,与幕府离心已久。若明国来攻,他们是否肯出死力,尚未可知。”
“内忧外患啊。”家光长叹一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传令:加强长崎、平户、下关三处海防,征发附近诸藩民夫修筑炮台。另,命九州、四国诸藩,三月前各增派五百武士至江户参勤——实为扣为人质,以防他们倒戈。”
“遵命。”酒井忠胜领命,却又迟疑道,“可如此一来,诸藩恐生怨望……”
“顾不得了。”家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告诉他们,这是为日本国运,谁敢不从,以谋反论处!”
“是。”
酒井忠胜退下后,家光独自坐在空旷的书院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那影子佝偻、颤抖,全无当年初任将军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祖父德川家康的遗训:“锁国乃保日本万世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