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幅图将挂在这里,挂在大明最高殿堂的中心。每一个走进皇极殿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将不是御座,不是皇帝,而是这片万里海疆。
而这片海疆,打上的是张世杰的烙印。
不是他朱由检的。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台,走到巨图边。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蓝,看着那些赤旗,忽然问:
“英亲王,这图上,为何没有日本?”
张世杰躬身:“回皇上,日本锁国,驱逐华商,敌意已明。故未标其地。”
“那以后呢?”
“以后,”张世杰抬眼,目光锐利,“若其归顺,则标为藩属。若其顽抗——”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崇祯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坐下的瞬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退朝吧。”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百官依次退出。
张世杰留在最后。他走到巨图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吕宋的位置,拂过台湾,拂过马六甲。
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流着血。
每一面旗,都是一场恶战。
“王爷,”陈子壮悄声走近,“英国公在偏殿等您。”
张世杰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向偏殿。
殿内,张维贤独自坐着,手中依旧转着那对核桃。
“祖父。”张世杰行礼。
“今日做得不错。”老国公抬眼,“方岳贡那些人,被你堵得没话说。皇上那边,也暂时稳住了。”
“但隐患还在。”张世杰在对面坐下,“陆军那些老帅,表面服了,心里未必。皇上今日最后问日本那句话……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海军再强,也有打不到的地方。”张世杰苦笑,“日本锁国,陆地对抗。海军舰炮再利,也轰不开四国的山城。到头来,还是要靠陆军。”
张维贤点头:“你看得明白。所以,李定国那边,该安抚还要安抚。辽东新军,该加强还要加强。海陆并进,不是一句空话。”
“孙儿明白。”张世杰顿了顿,“祖父,还有一事。沈廷扬的商队,下月初出发。郑成功那边,也在准备西进锡兰。但日本这边……”
“日本这边,老夫来盯着。”张维贤眼中闪过厉色,“德川家光那小子,以为锁国就能高枕无忧?笑话。对马藩的宗家,萨摩藩的岛津家,都在暗中联络。只要时机成熟……”
他没说下去,但张世杰懂了。
分而治之,从内部瓦解。这是老国公最擅长的。
“对了,”张维贤忽然问,“那幅图,你打算挂多久?”
“一直挂着。”张世杰道,“直到有一天,图上的赤旗,插遍整个印度洋,插到欧罗巴的海岸。到那时,再换一幅更大的。”
老国公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好半天,才缓过气:“好,好……有志气。但世杰,祖父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这幅图挂在这里,荣耀是你的,风险也是你的。朝中那些人,今日被你震住了,明日就会想方设法挑刺。海上但凡有一点失利,他们就会扑上来,把这图撕得粉碎。”
“所以,你不能败。”
“一仗都不能。”
张世杰肃然:“孙儿谨记。”
走出偏殿时,天已大亮。
阳光洒在皇极殿的金顶上,洒在那幅巨图上,洒在紫禁城的万千宫阙间。张世杰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幅图,不仅是一张海疆图,更是一张军令状。
图上的每一面赤旗,都需要他用更多的血、更多的汗、更多的胜利去扞卫。
而前方,日本锁国,印度洋波谲云诡,欧罗巴虎视眈眈。
路还很长。
“王爷,”一个亲兵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信,“靖海郡王世子,八百里加急。”
张世杰拆开,快速浏览。
信是郑克臧从福州写来的,汇报蒸汽船试航详情,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在检查“神机号”明轮时,工匠在轮叶缝隙里,发现了少许特殊的树脂残渣。经辨认,这种树脂只产自日本九州。
而“神机号”的船坞,三天前才彻底清场,严禁外人进入。
张世杰合上信,抬眼望向东方。
那里,是日本的方向。
“果然,”他低声自语,“手已经伸过来了。”
海风起,卷起阶前积雪。
纷纷扬扬,如旌旗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