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纳土纳前哨战

九月廿七,寅时末。

纳土纳群岛的黎明被浓雾包裹着,能见度不足百丈。这片位于南海最南端的群岛由二百余个小岛和礁石组成,暗礁密布,水道错综复杂,就连最老练的渔民也不敢在雾天轻易进入核心区。

此刻,群岛西北侧的一条隐蔽水道里,三艘明军战舰正悄然停泊。

领头的是“飞霆号”,一艘六百吨的“飞霆级”巡航舰。这艘船服役刚满两年,却已经参加了马尼拉海战和邦加海战,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补痕就是它的勋章。此刻,舰长林四海正站在艏楼上,举着一支特制的“透雾镜”——镜片里夹着薄薄的水晶片,据说能增加透光率,可在这浓雾里效果也有限。

“他娘的,这雾什么时候散?”林四海啐了一口。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海狼,闽南人,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是在澎湖海战中被荷兰水手的弯刀划的。此刻他裹着油布雨披,可雾气无孔不入,还是把他花白的鬓角打湿了。

大副从舷梯爬上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头儿,吃点吧。了望哨说雾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散。”

林四海接过碗,也不顾烫,呼噜噜喝下半碗,才问:“另外两艘船呢?”

“‘飞电号’在北边三里外的礁石区隐蔽,‘飞星号’在南边两里的水道里。都按您的吩咐,熄了所有灯火,帆也半降。”大副压低声音,“头儿,咱们在这儿等三天了,红毛夷真会从这边过?”

“会。”林四海把碗递回去,抹了把嘴,“夜枭的情报说了,联军从锡兰过来,最近的航线就是贴着苏门答腊西岸北上,到纳土纳转向东。咱们守的这条水道,是他们最可能走的近路。”

他走到船舷边,望向浓雾深处:“郑侯爷在邦加海峡布下天罗地网,咱们的任务就是当眼睛——看到敌踪,立刻发信号,然后骚扰、迟滞,给主力争取准备时间。”

大副点头,却忍不住问:“可咱们就三艘船,万一碰上的是大队人马……”

“那就打。”林四海咧嘴一笑,刀疤在脸上扭曲,“打了就跑,边跑边打,把狗日的往邦加海峡引。这叫‘诱饵’,懂吗?”

正说着,了望哨突然传来压低的呼声:“东南方向!有动静!”

林四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望台,抢过了望手的望远镜——那是一支海军讲武堂新配发的“六里镜”,据说能看清六里外的船帆。

镜片里,浓雾缓缓流动。起初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白一片。但渐渐地,在那流动的雾气缝隙里,他看到了模糊的帆影。

一面,两面,三面……至少十面帆!

而且那些帆的形状……

“是欧洲船。”林四海的声音冷了下来,“硬帆,方形主帆,三角前帆——荷兰人或者英国人的盖伦船。”

他继续观察。船队呈纵队航行,队形松散,显然是在浓雾中不敢靠太近。最前面是两艘小型巡航舰,后面跟着七八艘更大的船。距离大约五里,航向……正北。

“不对。”林四海突然皱眉,“他们要去哪儿?去邦加海峡该往东走,怎么往北?”

大副也凑过来看:“会不会是……去马六甲的?”

“更不对。去马六甲该走主航道,怎么会钻到纳土纳群岛里来?”林四海脑子飞快转动,“除非……他们是在探路。想找一条避开咱们主力的隐秘航线,绕到邦加海峡背后!”

这个判断让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让这支舰队找到隐秘航线,从背后袭击邦加海峡,那郑侯爷布置的防线就全完了——炮台都对着西面,东面几乎是空的!

“传令!”林四海放下望远镜,声音斩钉截铁,“‘飞电’、‘飞星’向咱们靠拢,准备战斗。打旗语告诉他们:发现敌侦查舰队,意图探秘道。我部决意拦截,至少拖住他们两个时辰!”

“头儿,三对十……”大副声音发干。

“三对十也得打!”林四海眼睛瞪圆了,“咱们在这儿多拖一刻,侯爷在邦加就多一刻准备!快去!”

大副不敢再说,转身冲下了望台。

雾,依然浓得化不开。

辰时初,雾终于开始散了。

像有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纱幔,海面一寸寸显露出来。阳光穿透残雾,在海面上投下道道光柱,水汽蒸腾,如梦似幻。

可在这美景中,杀戮即将开始。

“飞霆号”已经驶出隐蔽水道,全帆升起,船头劈开乳白色的海面,朝着东南方向疾驰。左右两侧,“飞电号”和“飞星号”一左一右护卫,三艘船呈楔形阵,像一支射出的利箭。

林四海站在船尾舵楼,手里举着望远镜。现在能看清楚了——前方五里,十艘敌舰正排成松散的纵队。打头的是两艘英国巡航舰,船型细长,帆装简洁,一看就是快速侦察船。后面跟着五艘荷兰战舰,三艘是中型盖伦船,两艘是小型护航舰。最后还有三艘……看帆型,像是日本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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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怎么也在这儿?”大副疑惑。

“管他娘的!”林四海放下望远镜,“传令:目标,最前面那两艘英国船。进入射程后,集中火力先打左边那艘。一轮齐射后立刻转向,别让他们围住!”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给另外两艘船。三艘明舰的炮窗陆续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炮手们已经就位,实心弹、链弹、霰弹,按顺序装填完毕。每个炮位旁都放着水桶和湿毯——这是防止炮战起火的标准配置。

距离,四里。

敌舰显然也发现了明军。那两艘英国巡航舰开始调整帆向,试图抢占上风位。后面的荷兰舰也在加速,想要靠拢过来。

“想包饺子?”林四海冷笑,“没那么容易!转舵!抢上风!”

“飞霆号”的舵轮急转,巨大的硬帆在桅杆上哗哗作响。这艘船的设计本就侧重机动性,转向速度比那些笨重的盖伦船快得多。只用了半刻钟,明军三舰就抢到了敌舰编队的东北侧——上风位,顺风,速度优势尽显。

距离,三里。

已经能看清敌舰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了。英国水手穿着深蓝色制服,荷兰人则是灰色和蓝色混杂,日本船上的武士穿着具足,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炮手准备——”林四海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

炮长们竖起耳朵,手放在拉火绳上。

“目标,左舷敌舰,距离八百步——”

“飞霆号”的二十四门侧舷炮缓缓调整角度,炮口微微下压。这个距离对十二磅炮来说有些远,命中率不高,但林四海要的不是击沉,是震慑,是打乱敌人的阵型。

“放!”

“轰——!”

二十四门炮几乎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眼。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在海面上犁出二十四道白色的水痕。

大部分炮弹落空了,砸在敌舰周围的海面,溅起高大的水柱。但有三发命中了——一发实心弹砸在左舷英国舰的船尾楼,木屑横飞;一发链弹缠住了主桅的帆索;还有一发霰弹横扫过甲板,隐约能听到惨叫声传来。

“打中了!”了望哨兴奋地喊。

但林四海脸色却更凝重了。因为他看到,那艘英国舰虽然受损,却没有减速,反而升起更多的帆,加速冲过来!而且另外那艘英国舰和后面的荷兰舰,已经开始转向,想要形成夹击之势!

“狗日的,不怕死?”林四海咬牙,“转舵!向南!别让他们合围!”

“飞霆号”再次急转。可这次,敌舰有了准备。那艘受伤的英国舰突然打出旗语,然后——它后面的五艘荷兰舰同时开火了!

不是齐射,是各打各的,炮弹从不同方向飞来,形成一片弹雨。

“左满舵!避弹!”林四海嘶吼。

舵手拼命转舵,船身剧烈倾斜。几发炮弹擦着船舷飞过,最近的一发砸在左舷外三丈处,激起的水柱泼了半甲板。

“还击!还击!”炮长们在喊。

第二轮齐射开始了。这次距离拉近到六百步,命中率高了。一发二十四磅实心弹正中荷兰一艘中型盖伦船的船首,把船首像砸得粉碎。另一发链弹打断了日本一艘安宅船的主帆横杆。

但敌人太多了。

十艘对三艘,火力差距太大。虽然明军舰船更灵活,炮手更精准,可数量劣势是实打实的。“飞电号”的艏楼中了一弹,死了三个水手;“飞星号”的舵轮被打坏,只能靠人力舵勉强控制方向。

战斗进行到一刻钟时,“飞霆号”也中弹了。

一发荷兰舰射来的十八磅炮弹,击穿了右舷中部的船板,在炮甲板内爆炸。巨响之后,浓烟从炮窗涌出,隐约能听到里面的惨叫声。

“右舷三号炮位中弹!”大副冲过来报告,“死了五个,伤七个,炮废了!”

林四海看了眼破损处,还好,水线以上,暂时不会沉。他正要下令转向,了望哨突然尖叫:“正前方!又一艘敌舰!是……是艘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