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就是联盟的真相——表面上同舟共济,暗地里各怀鬼胎。
舰队驶出港口后,开始调整阵型。荷兰的二十五艘船分成三个纵队,中间是“七省号”带领的九艘主力舰,左右各八艘护卫舰。英国的八艘船组成单独的纵队,跟在右翼后方。日本的三十艘船则拖在最后,阵型松散得像一群赶集的渔船。
航向:正东。
目标:邦加海峡。
预计航程:十二天。
“七省号”的指挥舱里,范·德·海登召集了所有荷兰舰长。海图桌周围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诸位,”范·德·海登用竹杖点在海图上邦加海峡的位置,“这里就是战场。海峡最窄处十五里,两岸都有明军的炮台。郑成功的主力舰队,应该埋伏在东口外的廖内群岛后面。”
一个老舰长皱眉:“提督,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往里钻?”
“因为这是最近的路。”范·德·海登的竹杖从锡兰划到邦加,“走马六甲海峡要多八百里,走巽他海峡要经过明军的‘镇海堡’。只有邦加海峡,距离适中,且没有要塞封锁。”
“可这也太明显了……”
“所以郑成功一定会认为,我们会绕路。”范·德·海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会把主力埋伏在马六甲或巽他海峡。而我们在邦加海峡遇到的,可能只是小股部队。”
几个舰长交换眼神,显然对这个推断不太信服。
范·德·海登看在眼里,却没有解释更多。他没法告诉他们,这个判断是基于一种近乎直觉的东西——一种在海上搏杀了二十五年后形成的、对敌人心理的揣摩。
郑成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台湾之战、马尼拉之战、邦加海战的情报来看,这个人谨慎、周密、善于算计。他一定会算到荷兰舰队可能走的每一条路,然后在每条路上都布下陷阱。
但陷阱也有主次之分。
马六甲海峡太远,巽他海峡有要塞,这两条路的陷阱可能更完善。邦加海峡……相对而言,可能只是辅助性的防线。
当然,这只是猜测。
可战争不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博吗?
“传令各舰,”范·德·海登收回思绪,“进入海峡前,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和链弹。如果遭遇炮台轰击,不要还击,全速通过。如果遭遇舰队拦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那就撞上去,接舷,跳帮。让明国人知道,荷兰水手的弯刀,不比他们的斩马刀差。”
舰长们齐声应是,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等所有人离开后,范·德·海登独自站在海图前。他的手指抚过邦加海峡那细长的水道,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作为水手长来到东方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如日中天,舰队所向披靡。从好望角到日本,只要挂起红白蓝三色旗,所有港口都得敞开大门,所有商人都得低头哈腰。
可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舱壁上挂着的公司旗帜,那面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旗,此刻在从舷窗灌进来的海风中无力地飘动。
像垂死之鸟的翅膀。
“提督,”大副敲门进来,“风速加快,要不要收帆?”
范·德·海登望向舷窗外。海面上已经起了白浪,舰队开始颠簸。远处的天际线处,乌云正在积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不收。”他说,“全速前进。”
“可是……”
“我说,全速前进。”范·德·海登转过身,单片眼镜后的那只眼睛闪着决绝的光,“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必须在风暴到来前,通过巽他海域。”
大副不敢再说,躬身退出。
指挥舱里重新安静下来。范·德·海登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知道这场风暴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在十二天后的邦加海峡。
到那时,这三十五艘船、这五千条命,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而他,要么带着胜利的荣耀回到巴达维亚,要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要么,就让自己和这艘“七省号”,一起沉入爪哇海的海底。
至少那样,不用面对董事会那些老爷们失望的眼神,不用面对公司股价暴跌的惨状,不用面对……一个荷兰海权时代彻底终结的现实。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水汽扑进舱内。
范·德·海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关上了舷窗。
舰队继续东进,驶向那片未知的、血色的海峡。
而在他们前方三千里的邦加海峡,郑成功刚刚接到夜枭从锡兰送出的最后一份密报。
他站在“镇海号”的艏楼上,看着东方的海平面,轻声说:
“终于来了。”
身后,甘辉、陈永华、陈泽……所有将领都在。
所有人都知道,决定东方海洋未来百年格局的一战,即将开始。
海峡两岸,四十七门火炮的炮衣已经揭开。
水底,三百具“龙王炮”静静躺在洋流中。
铁链阵的绞盘,已经上好了油。
只等敌来。
只等那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邦加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