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咸——不知是茶叶的本味,还是混进了谁的泪水。
八月廿三,夜。
邦加海峡中段的“鬼门关”水域,此刻漆黑如墨。
没有月亮,连星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巨兽沉睡的鼾声。
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艇,正悄然滑过水面。船头站着郑成功和甘辉,船尾两个水手奋力划桨,桨叶入水无声,显然是包了棉布。
“侯爷,到了。”甘辉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水域,“从这里往北五十丈,就是第一道‘龙王炮’阵。”
郑成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圆筒。筒身刻着精细的刻度,一头是玻璃镜片,另一头则是几片可以旋转的滤光片——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夜观镜”,原理来自西洋的“暗箱”,能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看清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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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眼睛凑近镜片,缓缓转动筒身。
黑暗中,原本模糊的水面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一根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从水底伸出,贴着水面延伸向两岸。那是“龙王炮”的触发引信,用特制的鱼线制成,夜间极难察觉。每根线都连着岸上的机关,只要一拉,水底的炸药就会被点燃。
再往远处看,两岸的丛林里,隐约可见炮台的轮廓。伪装网做得很好,即便用夜观镜仔细看,也只会觉得那是一丛丛特别茂密的灌木。
“李营官的手艺确实精进。”郑成功放下夜观镜,“上次在澎湖布设时,还能看出破绽。这次几乎天衣无缝。”
甘辉却仍皱着眉头:“侯爷,末将还是担心……荷兰人的前哨船会放舢板测水深。万一他们测到水底有异物……”
“所以我在西口给他们准备了另一份礼物。”郑成功示意水手调转船头,小艇缓缓向东滑去。
约莫一刻钟后,小艇来到海峡东口偏南的一处岬角。这里地形险要,岸上是陡峭的崖壁,崖下海水深不见底。此刻,崖壁下正有数十个人影在忙碌。
“陈参军!”甘辉低声唤道。
陈永华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穿着与水手无异的短打,脸上沾着泥灰。他身后,十几个工兵正将一捆捆粗大的铁链从牛车上卸下,那些铁链每环都有婴儿手臂粗,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微光。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陈永华快步上前,“这里危险,崖壁上的碎石不时会掉下来。”
“来看看你的‘铁索横江’。”郑成功跳上滩头,走到那堆铁链前,伸手摸了摸。铁链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锈迹,显然是特意做旧过,“进度如何?”
“最迟明晚就能全部沉到位。”陈永华指着海面,“从这处岬角到对面那个小岛,水下我们已经打了三十六根铁桩。这些铁链会固定在铁桩上,平时沉在水底三丈深处,不影响船只通行。但只要岸上绞盘一收,铁链就能升到水面下一丈——刚好卡住大型船只的龙骨。”
郑成功蹲下身,仔细察看铁链与铁桩的连接处。那是格物院设计的活扣,平时松驰,一旦受力就会自动锁死,越拉越紧。
“能撑住多大的力?”
“试过了,三百吨的船全速冲过来,链子能撑半刻钟。”陈永华顿了顿,“当然,半刻钟后铁链会断,但船底也差不多破了。”
甘辉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真成了,荷兰人的船队冲到这里,突然被水底铁链卡住……后面的船收不住速度,会一艘接一艘撞上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郑成功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海峡,“范·德·海登急着通过海峡,船队一定排得很密。前船突然停下,后船根本来不及转向。到时候撞作一团,火炮无法瞄准,接舷战打不起来,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岸上的火把明灭不定。郑成功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矗立在悬崖边的石像。
“陈参军,这铁链阵是最后的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他转过身,“一旦用了,荷兰人就知道咱们在这里有埋伏,可能会掉头撤退。我要的是全歼,不是击退。”
“末将明白。”陈永华拱手,“铁链阵的触发权,全凭侯爷号令。”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工兵。这些人大多是福建、广东的矿工出身,被招募进水师后,专门负责筑城、修炮台、布设水底工事。此刻他们赤裸的上身满是汗水和泥灰,却无人喊累,只是沉默地搬运、固定、测试。
“弟兄们的伙食如何?”他突然问。
陈永华一愣,随即道:“按侯爷吩咐,战时双倍配给。每人每天一斤米、四两肉、半斤菜,还有南洋特供的椰子油和棕榈糖。就是……就是淡水紧张些,邦加岛上的井水有点咸,从苏门答腊运水又太远。”
郑成功沉吟片刻:“让后勤营在两岸多挖几个蓄水池,用蕉叶盖着减少蒸发。再派人去附近土着部落,用盐和布匹换他们的淡水。告诉弟兄们,再忍一个月,等打完这一仗,我请全舰队喝福建带来的铁观音。”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工兵都抬起头来。黑暗中,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的光。
一个年轻工兵大着胆子问:“侯爷,真……真能打赢吗?我听说荷兰人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多……”
“船大不一定好。”郑成功走到那年轻工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当年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大不大?不照样被英国人的小船打得全军覆没?海战打的不是船,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还有这里。”
年轻工兵似懂非懂地点头。
郑成功却看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打鼓。荷兰人横行海上几十年,从印度到日本,没人敢惹他们。可现在呢?台湾被咱们收了,巴达维亚被咱们围了,邦加海峡被咱们占了。他们那些大船、重炮,救得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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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高声音,在海浪声中依然清晰:“救不了!因为这片海,从来就不是谁船大谁就赢。是比谁更敢拼命,比谁更不怕死,比谁更舍得在这万里波涛里,把命押上去赌一个将来!”
工兵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听着。
“咱们押上命,赌的是什么?赌的是往后咱们的商船能在马六甲自由通行,不用交那该死的过路费!赌的是咱们的渔民能在南海安心打鱼,不用怕被红毛夷当奴隶抓走!赌的是咱们的子孙后代提起大海,想到的不是夷人的坚船利炮,是咱们大明龙旗所到之处,万邦避让,四海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这一仗,不是为了我郑成功,不是为了朝廷封赏。是为了今天在邦加海峡布设铁链的你们,是为了在黑水洋上送信的夜枭弟兄,是为了所有在这片海上流过血、丢过命的大明儿郎!咱们要让那些红毛夷记住——想来东方,可以!想抢东西,就把命留下!”
“侯爷说得对!”甘辉第一个吼出来。
“把命留下!”工兵们跟着喊,声音起初杂乱,很快汇成一片。
“把命留下!”
“把命留下!”
吼声在悬崖与海面之间回荡,惊起一群夜栖的海鸟。那些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扑棱棱飞起,绕着岬角盘旋,久久不散。
郑成功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心中那股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些。他想起父亲郑芝龙常说的话:海上讨生活的人,信的从来不是菩萨佛祖,是手里的刀和身边的兄弟。
此刻,刀已磨利,兄弟已在。
只等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