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寅时末。
邦加海峡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东边苏门答腊岛的雨林还笼罩在晨雾中,西边邦加岛的锡矿山上已有矿工点起的星星灯火。两岛之间的海峡最窄处宽不过十五里,洋流在此交汇,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水线——北上是温暖的南海水,南下是凉爽的爪哇海水,两股水流相互撕扯,在海面上犁出无数细碎的白色浪花。
“镇海号”战列舰的船头劈开这些浪花,缓缓驶入海峡中段。郑成功站在艏楼甲板上,手中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随着舰船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从左舷扫到右舷。
左侧,苏门答腊海岸线呈锯齿状延伸,红树林一直蔓延到水边,再往里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几处突出的岬角上,可以看到新修筑的炮台轮廓——那是半个月前,陈泽率领的陆战队三千人登陆后,日夜赶工的成果。十二磅炮、二十四磅炮,甚至三门从“镇远号”上拆下来的三十二磅重炮,此刻都藏在临时搭建的伪装棚下,炮口用油布封着,静待开火的时刻。
右侧,邦加岛的海岸线相对平缓,但近海处遍布暗礁。那些黑色的礁石在退潮时会露出水面,像巨兽的獠牙。此刻潮水正高,礁石只在水下隐约可见,可郑成功知道它们的精确位置——夜枭的探子花了三个月时间,测量、标注、绘制成图,现在这份海图就挂在他的指挥舱里。
“侯爷,此处便是‘鬼门关’。”
甘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水师左都督也举着望远镜,指向海峡正中偏北的一处水域:“您看那片水面,颜色是不是比周围深些?下面是一道海沟,最深处有二十丈。洋流到此会加速,顺流时船速能快三成,逆流时却要费双倍力气。”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从怀中取出那份手绘的战术图。牛皮纸已经摩挲得发软,上面用朱笔、墨笔、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范·德·海登若从锡兰来,有三条路可选。”他手指点在图上的三个位置,“第一条,走马六甲海峡主航道,绕到龙牙门正面。这条路最稳妥,但要多走八百里,耗时至少五天。”
“第二条,走巽他海峡,从爪哇海北上。这条路最近,但巽他海峡西口有咱们的‘镇海堡’,他们若敢闯,就是自投罗网。”
“第三条,”他的手指停在邦加海峡的位置,“就是这里。距离适中,航程比马六甲近三百里,又避开了巽他要塞。如果我是范·德·海登,一定会选这条路。”
甘辉凑近细看,眉头微皱:“可这海峡太窄,大型舰队难以展开。荷兰人那些盖伦船,最小的也有三百吨,在这里调头都困难。他们会冒这个险?”
“正因为窄,他们才更要走。”郑成功卷起战术图,目光投向海峡尽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你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澎湖打考乌的那一仗吗?”
“自然记得。咱们用火船堵住鹿耳门水道,荷兰人的大船挤作一团,被咱们的炮台当活靶打。”
“那一仗后,范·德·海登专门写了一篇海战心得,送到巴达维亚存档。”郑成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夜枭的人抄了一份出来。他在文中写道:‘明军善用地形,常于狭窄水道设伏。故我舰队若遇险地,当以快速通过为上,不可迟疑滞留。’”
甘辉恍然大悟:“侯爷是说……范·德·海登为了不重蹈考乌的覆辙,反而会催促舰队快速通过邦加海峡?他觉得只要冲过去就安全了?”
“对。”郑成功转身走向舷梯,“所以他明知此处危险,也一定会来。因为在他眼里,快速通过狭窄水道,比绕远路更安全——至少不会被咱们堵在死胡同里慢慢炮决。”
两人走下艏楼,来到主甲板。水手们正在做晨间操练,燧发枪射击的噼啪声从舰尾传来,那是陆战队在练习移动靶。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海水混合的味道,这味道郑成功闻了十几年,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
“传令各舰舰长,辰时初刻到‘镇海号’议事。”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完,又看向甘辉,“你带几个人,乘小艇去西口看看。我总觉着那边的伪装还不够自然,别让荷兰人的前哨看出破绽。”
“末将领命!”
甘辉刚要走,郑成功又叫住他:“还有,让陈参军把‘那个东西’准备好。今夜子时,我要看效果。”
甘辉一愣,随即明白“那个东西”指的是什么,脸色变得凝重:“侯爷,真要动用那个?万一失控……”
“所以才要今夜试。”郑成功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晨光彻底铺满海面时,“镇海号”的军官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三位舰长,五位陆战队营官,还有炮兵、工兵、后勤的负责人,将原本宽敞的餐厅挤得满满当当。长条桌上摊着邦加海峡的巨幅海图,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誊抄的作战预案。
郑成功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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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餐厅里瞬间安静,“废话不多说。咱们在这里等,荷兰人一定会来。什么时候来?我的判断是九月下旬到十月初。怎么打?今天就把章程定下来。”
竹鞭点在海峡西口:“这里是入口,宽约二十里。荷兰人的舰队一定会排成两列或三列纵阵,以求最快速度通过。他们的前哨船会提前半日探路,所以西口两侧的伪装必须做到天衣无缝——王舰长,你那两艘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船,今日就位了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将领起身:“回侯爷,已经就位。船上都是老渔民出身的水手,网具、鱼获一应俱全,荷兰人靠近检查也看不出破绽。”
“好。”竹鞭移到海峡中段,“这里是‘鬼门关’,最窄处十五里,洋流最急。我要在这里,给荷兰人准备第一道菜。”
他看向工兵营官:“李营官,你那个‘水底龙王炮’,布设得如何了?”
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侯爷放心,三百具‘龙王炮’已经全部沉到位了。每具装药八十斤,用油布裹着,引信接到岸上的触发机关。只要荷兰人的船从上面过,岸上的人一拉绳——”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保准送他们去见海龙王!”
有几个年轻将领笑出声,但很快收敛——谁都知道,这“水底龙王炮”是格物院的最新发明,其实就是在密封木桶里装满火药和铁钉,沉到水底用引信引爆。理论上能炸穿船底,可实际效果如何,谁也没见过。
“第二道菜,”郑成功的竹鞭指向两岸的炮台,“等‘龙王炮’炸响,荷兰人船队大乱时,两岸四十七门火炮齐射。陈泽!”
“末将在!”陆战队统领陈泽霍然起身。
“你的炮兵,我要他们在半刻钟内打出三轮齐射。目标不是击沉,是制造混乱——重点打帆缆,打舵楼,打那些试图整队的指挥舰。”
“末将明白!炮兵营已经演练过七次,最快能在半刻钟打四轮!”
郑成功点头,竹鞭继续向东移动,停在海峡东口:“这里是出口,宽十八里。荷兰人若撑到这里,一定会拼命往外冲。而这里,就是咱们的主菜。”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舰长:“咱们的主力舰队,二十八艘战舰,全部埋伏在东口外的廖内群岛背后。等荷兰人残部冲出海峡,阵型散乱、士气崩溃时,咱们全线杀出。不要列阵,不要对轰,就一个字——贴上去,接舷,跳帮,夺船!”
餐厅里响起一片甲胄摩擦声,将领们个个眼睛发亮。
这种打法,是大明水师最擅长的。当年郑芝龙称霸海上,靠的就是这手接舷战——福船船头低,船尾高,靠近敌舰后可以轻松跳帮;水手们使的都是斩马刀、藤牌、短铳,专打近身混战。荷兰人那些盖伦船高大笨重,一旦被贴住,甲板上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侯爷,”一位老成持重的舰长开口,“若是荷兰人不进海峡怎么办?若是他们走到西口,察觉有诈,掉头回去呢?”
“那就换咱们追他们。”郑成功早有预案,“若是他们掉头,说明已经胆怯。咱们从西口杀出去,追着他们的尾巴打。狭窄水道里掉头撤退,那是自寻死路——考乌在澎湖就是这么完蛋的。”
他放下竹鞭,双手撑在海图两侧:“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咱们埋伏得多好,而在荷兰人有多想通过这条海峡。范·德·海登急着要打龙牙门,急着要挽回公司颜面,急着要在五国联军中树立威信。这些‘急着’,会蒙住他的眼睛,会让他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踩。”
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餐厅里的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郑成功直起身,环视众将。
“诸位,这一仗打好了,荷兰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就此终结。五国同盟,不攻自破。打不好……”他顿了顿,“咱们就只能退回台湾,看着红毛夷重新控制马六甲,看着咱们这两年在南洋流的血,全部白流。”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举到空中:“这一杯,敬两个月前死在黑水洋上的夜枭弟兄陈平。他用命换来的情报,让咱们能坐在这里布这个局。”
所有将领齐刷刷起身,举杯。
“敬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