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十月廿三,晨。
马六甲海峡东口,龙牙门(新加坡)海域。
初升的朝阳将海水染成熔金般的赤红,但比朝阳更耀眼的,是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舟阵——不是战舰,不是商船,而是数以百计的马来式独木舟。这些用整根巨木掏空制成的长舟,首尾翘起如新月,船身彩绘着繁复的图腾,在晨光中仿佛漂浮的彩色叶片。
每艘独木舟上,都站着三五名马来人。他们头戴宋谷帽,身着色彩鲜艳的巴迪衫,有人手持长矛,有人捧着木匣,还有人举着绣有阿拉伯文字的金色旗帜。舟群的最前方,是三艘特别华美的独木舟,船首雕刻着虎头、象首、鹰首,分别代表柔佛、吉打、霹雳这三个马来半岛最重要的苏丹国。
“靖海号”的甲板上,郑成功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
冯澄世站在他身侧,眼中难掩惊讶:“候爷,这些马来苏丹……就乘这种独木舟来朝贡?也太……”
“太寒酸?”郑成功接过话头,摇摇头,“你错了。这才是他们最高规格的礼节——乘先祖传承的独木舟,而不是乘坐葡萄牙人卖给他们的欧洲帆船。这是在表态:他们认同的,是大明代表的东方秩序,不是欧洲人的那一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独木舟群在距离“靖海号”约三百步时停下了。最前面的三艘舟上,各走出一位衣着华贵的老者。他们头戴镶宝石的宋谷帽,身着金线刺绣的长袍,胸前挂着层层叠叠的金链。尽管舟小人多,站立不稳,但这三位老者依然努力挺直腰板,保持王者的威严。
柔佛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三世最先开口。他用一种带着浓重马来口音、但异常清晰的汉语高声道:
“柔佛苏丹国第二十三代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黎亚耶特·沙,携王族、贵族一百二十人,奉国书贡礼,朝见大明靖海候!”
紧接着,吉打苏丹穆罕默德·吉瓦紧随其后:“吉打苏丹国第十九代苏丹,穆罕默德·吉瓦·扎因·阿比丁,携王族、贵族九十八人,奉国书贡礼,朝见天朝靖海候!”
最后是霹雳苏丹马哈茂德·沙:“霹雳苏丹国第十七代苏丹,马哈茂德·沙·依斯干达·穆达,携王族、贵族一百零五人,奉国书贡礼,朝见大明尊使!”
三人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诚意十足。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说完后,竟齐齐在独木舟上跪了下来——舟小人晃,这一跪差点让独木舟倾覆,身旁的护卫急忙搀扶。
“请三位苏丹登舰。”郑成功朗声道,随即补充了一句,“乘本候的交通艇。独木舟……就先系在舰侧吧。”
这是个体贴的安排。三位苏丹年纪都不小了,真要他们爬软梯上舰,怕是会出意外。
三艘小型交通艇放下,将苏丹们接上“靖海号”。随他们登舰的,还有数十名捧着木匣、锦盒的侍从。
登舰后,三位苏丹显然被“靖海号”的庞大规模震撼了。他们仰头看着高耸的桅杆、密布的炮窗,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忧虑。
“三位苏丹请。”郑成功将人引入临时布置的议事厅。
厅内已经摆好了三把镶银的交椅,与郑成功的主位相对。这是给予藩属国王的礼遇——不跪拜,平坐议事。
三位苏丹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他们入座后,侍从们将带来的木匣、锦盒一一打开。
霎时间,议事厅内金光璀璨。
第一个木匣里,是十二卷用金箔书写的国书——不是纸张,而是将文字锤打在薄如蝉翼的金叶上,卷起来用丝带系住。金叶在透过舷窗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第二个锦盒里,是各种宝石:猫眼石、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粗略一看不下百颗。
第三个长匣里,是马来特产的黑白胡椒,香气扑鼻。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珍珠、玳瑁、沉香、龙脑香、锡锭(马来半岛特产)、金砂,琳琅满目。
但最特别的,是柔佛苏丹亲自捧上的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石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阿拉伯文字纹路。
“这是‘天经石’,”阿卜杜勒·贾利勒三世恭敬道,“一百五十年前,先祖在柔佛河畔发现。石上天然纹路,正是《古兰经》第一章的开端句‘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此石世代供奉于柔佛王宫,今献于天朝,愿真主保佑大明国运昌隆!”
郑成功郑重接过木盒。他知道,对穆斯林统治者而言,献出这样的圣物,意义非同寻常。
“三位苏丹厚礼,本候领了。”他将木盒交给冯澄世保管,然后看向三位老者,“但本候更想听听——三位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三位苏丹对视一眼,最后由最年长的柔佛苏丹开口。
“候爷,”阿卜杜勒·贾利勒三世的声音带着沧桑,“我们三个老家伙,统治马来半岛已超过百年。我继位时二十三岁,如今七十八;穆罕默德苏丹七十五;马哈茂德苏丹七十三。我们都老了,但我们的国家……却比我们更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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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悲凉:“自葡萄牙人一百五十年前攻占马六甲,马来世界的荣光就一去不复返。我们这些苏丹国,名义上独立,实则不过是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手中的棋子。他们要锡,我们就得挖锡;要胡椒,我们就得种胡椒;要打仗,我们就得出人出船。”
吉打苏丹穆罕默德接口,语气愤懑:“那些欧洲人,从未将我们视为平等的统治者。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土着酋长’。葡萄牙总督曾当面对我说:‘你们的真主救不了你们,但我们的火炮可以毁灭你们。’”
霹雳苏丹马哈茂德握紧拳头:“二十年前,荷兰人想要霹雳的锡矿开采权。我不答应,他们就在海岸炮轰我的王宫三天三夜,炸死三百多臣民。最后……我还是签了那份契约。每年采出的锡,七成归他们,三成归我,还要付‘保护费’。”
议事厅内,只有三位苏丹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郑成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阿卜杜勒·贾利勒三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来意:“候爷,我们听说您在暹罗签订了条约,在占城主持了公道,在安南展示了天威。我们三个老家伙商量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与其让子孙后代继续做欧洲人的奴隶,不如趁我们还活着,给马来世界找一条新路。”
他站起身,另外两位苏丹也随之站起。
三位白发苍苍的统治者,向着郑成功,深深鞠躬。
“我们愿举国归附大明,永为藩属!”三人异口同声,“只求天朝赐予保护,让我们……死的时候,能闭上眼睛!”
郑成功扶起三位苏丹,示意他们重新入座。
“三位苏丹的诚意,本候感受到了。”他缓缓道,“但归附之事,关乎国运,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说说——你们最想要大明做什么?”
三位苏丹交换了一下眼神。霹雳苏丹马哈茂德率先开口,语气急切:“锡矿!郡王,请您帮霹雳夺回锡矿的控制权!”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后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矿坑记号。
“这是霹雳邦的锡矿分布图。”马哈茂德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全马来半岛七成的锡矿,都在霹雳。但如今,最大的三座矿场被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另外五座被英国人暗中操控,还有两座……被一群海盗占着。”
“海盗?”郑成功挑眉。
“是‘海狼’林朝翼的人。”柔佛苏丹阿卜杜勒插话,脸色难看,“那本是汉人海盗,三十年前从福建逃来南洋,逐渐坐大。如今手下有船五十余艘,盘踞在邦咯岛,控制马六甲海峡北口。他不仅劫掠商船,还强占陆上矿场,逼迫矿工为他挖锡,然后转卖给葡萄牙人。”
吉打苏丹穆罕默德补充:“我们曾联合出兵剿匪,但林朝翼的船快炮利,还有葡萄牙人暗中提供情报和弹药,每次都让他逃脱。去年一次围剿,反而折损了十二条战船。”
郑成功若有所思:“所以,你们想借大明海军之手,剿灭林朝翼,夺回矿场?”
“不止如此。”马哈茂德眼中闪着光,“我们想请大明……直接接管这些矿场。”
这话让冯澄世都吃了一惊。
郑成功不动声色:“苏丹的意思是?”
“我们三个老家伙商量过了。”阿卜杜勒代表发言,“就算赶走林朝翼,矿场回到我们手中,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守不住。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会换个方式继续控制。与其如此,不如让大明来开采。”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条件:“我们只求三成收益,用于维持王室和治理国家。其余七成归大明,但大明需在霹雳驻军,保护矿场安全;需派遣官员,管理矿工和贸易;需承诺——永不将锡矿转卖给欧洲人!”
这是个极其聪明的提议。
马来苏丹们看清了现实:锡矿是烫手山芋,他们没有能力保护,只会引来豺狼。不如交给最强的那头老虎,自己喝点汤,但求安稳。
郑成功沉吟片刻:“三位苏丹,你们能代表整个马来半岛吗?本候记得,雪兰莪、森美兰、彭亨还有几位苏丹……”
“他们?”穆罕默德冷笑,“雪兰莪苏丹是葡萄牙人的傀儡,他女儿嫁给了葡国商人的儿子。森美兰苏丹被荷兰人收买,去年还帮着荷兰舰队围剿过汉人商船。彭亨苏丹……唉,他老了,儿子们争位,国内乱成一团,自顾不暇。”
马哈茂德补充:“但若候爷答应我们的条件,我敢保证——最多三个月,那三位苏丹也会来朝贡。因为他们不傻,看到柔佛、吉打、霹雳有了大明保护,他们若不跟进,就会被我们三家吞并。”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现实。
郑成功忽然笑了:“三位苏丹,你们带来的金叶国书,本候收下。但赐印之事,还需稍等。”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西方——那是马六甲城的方向。
“在赐印之前,本候要先做一件事。”他转身,目光如刀,“剿灭‘海狼’林朝翼,夺回邦咯岛。让所有马来人、欧洲人、海盗都看清楚——大明海军在马六甲海峡,说的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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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苏丹激动地站起:“候爷此言当真?!”
“当真。”郑成功走回主位,“不过,本候需要向导,需要情报,需要……一场‘巧合’。”
“候爷请吩咐!”
郑成功招了招手,冯澄世立即呈上一份海图。图上,邦咯岛被红圈标注,周围还画了几条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