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郑成功话锋一转,“安南郑、阮两国,未经大明准许,擅自攻伐大明千年藩属,此乃僭越!本候奉旨巡弋南洋,抚慰藩邦,见此暴行,岂能坐视?”
他转身,看向冯澄世:“传令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派快船通知郑柞、张福峦:本候要他们一个解释——为何联手侵攻占城?为何不报天朝?”
“得令!”
婆罗米首罗浑身颤抖,这次是激动的:“候爷……候爷愿为占城做主?”
“不是为占城做主,”郑成功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为‘大明藩属体系’做主。安南今日敢灭占城,明日就敢侵暹罗,后日就敢扰真腊。此风若长,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苦心经营的南洋秩序,将荡然无存。”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占城的位置:“更何况,占城地理位置关键——北控安南,南扼真腊,东望南海,西接老挝。此地若全落入安南之手,将来大明商船南下,安南便可扼住咽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此事……本候管定了!”
命令下达后,郑成功让亲卫带婆罗米首罗三人去舱室休息、治伤、更衣。
但老僧侣——占城国师拘那罗,请求留下。
“候爷,老衲有一言,关乎占城存亡,亦关乎大明南洋大计。”拘那罗双手合十,眼神深邃。
郑成功点头:“国师请讲。”
拘那罗走到海图前,枯瘦的手指从占城位置向北移动:“候爷可知,安南侵吞占城,已非一日。自前黎朝黎桓开始,至今已三百余年。老衲自幼习史,将这段血泪,说与候爷听——”
他的声音苍凉而平静,却字字带血:
“宋淳熙年间,安南李朝李英宗首次南侵,占城被迫割让布政、地哩、麻令三州。那是第一次割地。”
“元至元年间,安南陈朝陈仁宗二次南侵,占城丢失乌、里二州,王城阇盘第一次被破,国王制旻被俘,在升龙受尽屈辱而死。”
“明永乐年间,安南胡朝胡季犁三次南侵,占城再失升华、思义二州。幸得成祖皇帝遣张辅、沐晟征安南,灭胡氏,占城才得以喘息,并助三宝太监船队下西洋,报天朝大恩。”
“但自宣德年间大明撤军,安南黎利复国,占城的噩梦就再未停止。”拘那罗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道割让的边界,“景泰年间,割古垒、古者;成化年间,割占洞、茶麟;正德年间,割升华、思义再失;万历年间,割富安、延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到了天启、崇祯朝,安南郑、阮虽内斗,但在侵吞占城一事上,竟出奇地一致。郑氏取北,阮氏吞南。每占一地,必屠城、掠妇、毁庙、灭文。我占城子民,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或被迫改安南姓名、说安南话、拜安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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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那罗转过身,老泪纵横:“候爷,您知道吗?占城古国,也曾文明鼎盛。我们有梵文典籍三万卷,有婆罗门寺庙千座,有灌溉良田的水利系统,有能造大海船的船厂。但如今……典籍被焚,寺庙被毁,水利荒废,船厂只剩废墟。安南人要的不是土地,是要彻底抹去‘占城’这个名字,是要让这片土地上,再无人记得自己是谁!”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郑成功沉默良久,问道:“占城曾控弦十万,水师亦强,为何沦落至此?”
“内斗。”拘那罗惨笑,“三百年来,王族内斗不断。每当安南来袭,总有人想借安南之力夺位,引狼入室。待醒悟时,已无回头路。我主婆罗米首罗之父,便是被其弟勾结阮氏所害。如今我主继位二十年,励精图治,想重振国威,但……太晚了。疆土已失七八,民心已散大半,军队孱弱,火器匮乏……”
他忽然跪倒:“候爷!老衲知道,占城如今已无筹码。国土残缺,民穷兵弱,献上一方玉玺,在大明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老衲恳请郡王——看在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时,占城每次都倾尽所有补给的份上;看在永乐年间占城助大明平定安南叛乱的份上;看在千年朝贡、从未背盟的份上……救救这个即将消失的古国吧!”
郑成功扶起老僧侣,心中翻涌。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曾说过的话:“南洋诸国,占城最惨。它像一块肥肉,被安南这个饿狼啃了三百年,啃得只剩骨头,还要被吸髓。”
当时他年轻,不解:“大明为何不管?”
郑芝龙苦笑:“怎么管?万历年间,占城王求援的国书送到北京,朝廷吵了三个月,最后一句‘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打发了。从那以后,占城就明白——能救他们的,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占城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国师,”郑成功缓缓道,“你方才说,安南此次攻占城,用了红夷大炮?”
拘那罗点头:“是。老衲亲眼所见,炮身铸有葡萄牙文。应是葡人卖给阮氏的,郑氏那边也有。”
“葡萄牙……”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
这就对上了。之前发现的蛇缠十字架令牌,烧毁的快船,不明去向的葡国战舰。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葡萄牙人在暗中支持安南吞并占城,目的是什么?
“报——”传令兵再次闯入,“安南郑氏使节阮滚求见!说有关乎占城存亡的急事禀报!”
郑成功和拘那罗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郑成功冷笑,“让他进来。国师,你且到屏风后暂避,听听你的‘邻居’怎么说。”
阮滚是被两名铁甲亲卫“请”进议事厅的。
这位郑氏丞相失去了前日的从容,官袍凌乱,额头见汗。他看见郑成功后,几乎是扑上来行礼:“候爷!出大事了!”
“慢慢说。”郑成功坐回主位,神色平静。
阮滚喘着气:“昨日深夜,我家主公接到急报——占城王婆罗米首罗,勾结葡萄牙人,意图引葡国舰队入东京湾,偷袭大明舰队!我家主公为保天朝王师安全,当机立断,联合阮氏发兵讨伐占城叛逆!如今阇盘城已破,占城王在逃,我军正在全力搜捕……”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撞击声。
阮滚疑惑地看向屏风方向。
“可能是老鼠。”郑成功淡淡道,“阮相继续。”
阮滚擦了擦汗:“候爷,此事千真万确!我军在阇盘城王宫中,搜出葡国总督写给占城王的密信,还有火炮订购契约、军火交接清单。占城王狼子野心,表面向大明称臣,暗地里却想借葡人之力,独霸南海贸易,甚至……甚至密谋袭击大明商船,嫁祸安南!”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郑氏是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师。
郑成功静静听完,问:“证据呢?”
“证据已快马送往涂山,最迟今日午时便能送到候爷面前!”阮滚信誓旦旦,“我家主公还说了,此次平定占城叛逆,所获土地、财货,愿尽数献于大明,以表忠心!只求天朝册封我家主公为‘安南都统使’,总理安南全境,届时安南永为大明清河内藩属,绝无二心!”
好一招一石三鸟。
灭占城,夺土地;献大明,表忠心;借机吞并阮氏在占城的战果,甚至可能趁势南下,一统安南。
郑成功几乎要鼓掌了。
“阮相,”他缓缓道,“你说占城王勾结葡萄牙人,有证据。那本候问你——安南郑氏、阮氏军中使用的红夷大炮,从何而来?”
阮滚脸色一僵。
“据本候所知,葡萄牙人在澳门、马六甲、果阿的军火买卖,都有详细记录。”郑成功站起身,走到阮滚面前,“需要本候派人去查查,过去三年,安南买了多少门炮、多少火药、多少炮弹吗?”
“这……这是为了自保……”阮滚冷汗直流。
“自保?”郑成功笑了,“用十二磅重炮,去攻打城墙不足两丈的阇盘城?阮相,你是觉得本候不懂军事,还是觉得大明水师将领都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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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声音转厉:“占城王勾结葡人,你们有证据。那你们勾结葡人,证据就在你们军中!需不需要本候现在派船去升龙府、顺化城,把那些铸着葡萄牙文的炮都拖过来,摆在甲板上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