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安南王京纳贡来

三艘快桨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上之人皆作商人打扮。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阮主政权兵部尚书、阮福濒的妻弟张福峦。

“再快些!”张福峦催促船夫,“必须在郑柞之前见到大明靖海候!”

桨手们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小船如箭般切开夜色中的河水。

副使陈文篡压低声音:“大人,我们准备的国书……是不是太过了?直接请求内附为郡县,阮主会答应吗?”

“你以为这是谁的意思?”张福峦瞥他一眼,“出发前,主公亲自修改的国书。知道主公说什么吗?”他望向漆黑的前路,缓缓道:“‘安南本汉唐旧疆,游离中华数百载,今逢天朝再兴,此乃重归华夏之天赐良机。纵为大明一府,亦胜过永世南北分裂,战乱不休。’”

陈文篡震撼无言。

张福峦继续道:“你以为主公只想借大明之力灭郑氏?错了。主公看得更远——那郑成功在吕宋设宣慰司,在马六甲筑要塞,在爪哇立条约。这是什么?这是要重建永乐年间的朝贡体系,不,是比朝贡更紧密的羁縻统治!”

他握紧船帮,指节发白:“安南夹在其中,要么主动融入,成为大明经略南洋的前哨;要么被碾碎,成为下一个吕宋、下一个马六甲。主公选择前者,至少……能保阮氏宗庙不灭,能结束这该死的南北内战。”

小船顺流疾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驶出红河口,进入东京湾外海。

远处,涂山海域那片连绵的灯火,如同坠落海面的星河。

“到了……”张福峦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十月初九,巳时。

“靖海号”的议事厅内,郑成功正在听水师将领汇报。

“安南郑氏的使团已到涂山港,大小船只二十余艘,贡礼堆积如山。”参军冯澄世禀报道,“郑主郑柞亲自来了,还带了三千护卫——不过都留在岸上,只带百余人登岛求见。”

郑成功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安南短刀——那是郑柞提前派人送上的“薄礼”。

“年轻,但不算蠢。”他评价道,“知道带太多兵会引起警惕,但又不能不带以彰显身份。人呢?”

“安排在涂山行馆等候召见。”冯澄世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晨哨舰截住三艘快船,自称是安南阮主密使,请求秘密觐见。”

郑成功挑眉:“阮主的人?怎么绕过郑氏封锁的?”

“走红河隐秘水道,应该是早有布置。”冯澄世呈上一封密信,“这是他们呈上的国书副本……内容,颇为惊人。”

郑成功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起初神色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然后又缓缓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复杂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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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阮福濒……”他将密信放在桌上,“比郑柞狠,也比郑柞聪明。”

冯澄世探头看去,当看到“乞以内附,请设交趾都护府,永为大明治下”等字句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阮氏愿放弃王号,举国归附?”

“不是愿不愿的问题,是不得不。”郑成功走到舷窗前,望着碧蓝的海湾,“郑柞只想借大明之势统一安南,仍存自立之心。阮福濒却看明白了——在大明海军重新掌控南洋的今天,安南这种分裂小国,要么主动融入新秩序,要么被秩序碾碎。”

他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传令:今日未时,本候在靖海号同时接见郑、阮两方使节。”

“同时?”冯澄世一愣,“这……怕会当场冲突。”

“就是要他们冲突。”郑成功冷笑,“安南分裂百年,郑阮对峙数十年。若不让他们当面撕破脸,我们怎知谁真心、谁假意?怎知该扶持谁、压制谁?”

冯澄世恍然大悟:“候爷高明!”

未时正,靖海号主甲板。

郑成功端坐于临时设下的王座,身后立着八名铁甲亲卫。左右两侧,海军将领、文官参谋依次肃立。所有火炮虽已盖住炮口,但那森严的阵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郑柞先被引上甲板。

年轻的郑主换上了最隆重的亲王礼服——那是模仿大明亲王制式改制,九章冕旒,绛纱袍,但细看仍有安南特色。他身后跟着丞相阮滚、兵部尚书黎贵敦等重臣,人人神色紧绷。

“安南国主郑柞,拜见大明靖海候!”郑柞按捺住心中震撼——这艘船甲板之广阔、结构之复杂,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欧洲战舰——恭敬地行藩王礼。

郑成功并未起身,只微微抬手:“郑主远来辛苦,赐座。”

“谢候爷。”

郑柞刚落座,就听通传声再起:“安南阮主密使到——”

郑柞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只见张福峦、陈文篡等人从容登舰。他们衣着简朴,但气度沉稳,面对郑氏众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只是淡然行礼:“阮主使者张福峦,拜见候爷。奉我主阮福濒之命,呈上国书与贡礼清单。”

郑柞霍然站起:“张福峦!你竟敢潜入我郑氏地界,私通外邦!”

“外邦?”张福峦平静道,“郑主此言差矣。大明乃天朝上国,你我皆曾受大明册封,何来‘私通’之说?倒是郑主封锁航道、阻碍阮主向天朝表忠,不知是何居心?”

“你——”

“够了。”郑成功的声音不高,却让甲板瞬间安静。

他目光扫过双方,缓缓道:“安南之事,本候略有耳闻。郑主据北,阮主据南,各称正统,战乱不休,苦的是百姓,损的是华夏元气。今日本候既然来了,就想听听——你们两家,究竟想要什么?”

郑柞抢先行礼:“靖海候明鉴!我郑氏世代镇守安南,忠心可表。万历年间,我祖郑松助天朝平定莫氏,受封都统使,此乃大明认可的正统!今阮福濒割据南方,僭越称主,实为叛逆。恳请天朝发王师南下,助我平定阮逆,届时安南愿永为大明清河内藩属,岁岁朝贡,绝不违逆!”

他说得慷慨激昂,身后郑氏臣子纷纷跪倒:“请天朝主持公道!”

张福峦却冷笑一声:“好一个‘正统’!郑松当年弑君篡权,逼走黎皇,这才有安南百年分裂!我主阮福濒乃黎朝驸马,奉黎皇遗诏镇守顺化,保南疆不失。倒是郑氏,这些年来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去年灵江一战,三万将士因郑柞冒进送命,此等庸主,也配谈正统?”

“你放肆!”郑柞气得脸色发青。

张福峦却不理他,转向郑成功,深深一拜:“候爷!我主有言:安南本汉唐旧疆,自丁先皇自立,已游离中华数百载。其间战乱频仍,南北割裂,百姓苦之久矣!今逢天朝再兴,王师巡海,此乃天意——天意欲使安南重归华夏,永绝内乱!”

他双手奉上国书,声音陡然高昂:“故我主阮福濒,愿举顺化以南七府三十六县,尽献大明!恳请天朝在安南设‘交趾都护府’,我阮氏愿为大明镇守南疆,永世不叛!至于郑氏——”

他看向郑柞,一字一顿:“若愿归附,可保全宗庙;若负隅顽抗,便是逆天而行,我阮氏愿为天朝先锋,讨平此獠!”

“哗——”

甲板上,明军将领都露出惊容。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外交博弈,这是赤裸裸的卖国求荣——不,是“举国归附”。

郑柞浑身发抖,指着张福峦:“奸贼……奸贼!你阮氏为夺权柄,竟要将安南百年基业拱手让人!”

“基业?”张福峦反唇相讥,“郑主所谓的基业,就是让安南永世分裂,让百姓年年征战?我主胸怀的是安南苍生!归附大明,从此再无战乱,百姓可享太平,商路可通四海,这难道不比你郑氏那点私欲更重要?!”

“你——!”

“好了。”郑成功第二次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