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安南王京纳贡来

崇祯二十年秋,十月初七。

黎明前的东京湾海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天际线已被某种巨大的存在撕裂——那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正以庄严而压迫的姿态,缓缓切入安南王朝千年以来的内海。

旗舰“靖海号”的艏楼上,郑成功按剑而立。

海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四十八艘主力战舰呈雁行阵列展开,最新下水的“镇远级”战列舰如山岳般巍峨,三层炮甲板侧舷的炮窗在晨光中泛着冷铁寒光。更远处,巡航舰、护卫舰、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帆樯如林,延绵二十余里。

这是邦加海战大捷后,大明皇家海军南洋舰队首次以完整战力巡弋北部湾。

“报——”

传令兵奔上艏楼,单膝跪地:“禀郡王,前哨舰回报,距升龙府水路不足六十里,沿岸烽燧尽数燃起,安南守军似有异动。”

郑成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异动?”他嘴角微扬,“传令各舰,炮门全开,战旗升顶。让安南人看清楚——来的不是商船,是大明王师。”

“得令!”

命令以旗语、号炮、快艇三层传递。短短半刻钟内,整支舰队完成了战斗姿态转换。

“轰轰轰——”

“镇海号”率先鸣放礼炮,二十一响的皇家礼炮声震海天。紧接着,各舰主炮依次轰鸣,并非实弹射击,但炮口喷吐的浓烟与巨响,已足以让五十里外的升龙府宫殿屋瓦震颤。

薄雾在这雷霆般的声势中迅速消散。

东京湾沿岸,无数安南渔民、盐工惊恐地匍匐在滩涂上。他们看见此生未曾想象的景象:那些巨舰的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管如同巨兽的獠牙;高耸的桅杆顶端,赤底金龙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烈烈飞扬,仿佛要将整个海湾染成血色。

“大明……真的是大明王师……”有白发渔夫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六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龙旗,还是万历爷爷派兵来打莫登庸的时候……”

这话在人群中引发一阵骚动。

更远处的山丘上,安南北部郑主政权的边防军目瞪口呆。守将阮福映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在发抖——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战舰任意一艘的火炮数量,都超过升龙府整个城防体系的总和。

“快马报讯!八百里加急!”阮福映嘶声下令,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告诉清都王,不是荷兰人,不是葡萄牙人——是大明!大明的水师来了!”

升龙府,郑主王府。

年仅二十三岁的郑主郑柞在接到急报的瞬间,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名贵的安南丝绸王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边防信使:“你看清楚了?真是大明的龙旗?有多少船?”

“千真万确……龙旗,还有‘郑’字帅旗。船只……铺满了半个海湾,望不到边!”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说,那些船比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最大的船还要大一倍,炮多得数不清……”

殿内一片死寂。

郑柞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位年轻的统治者继位不过三年,正处在与南方阮主政权对峙最激烈的关头。去年刚在灵江吃了一场败仗,损兵万余,如今北方边境又突然出现如此恐怖的舰队……

“诸位,”他环视殿内文武,“怎么看?”

丞相阮滚率先出列:“主公,此事蹊跷。大明自万历年后,水师从未出过琼州海峡。去年虽传闻他们在台湾打败荷兰人,但怎么可能有如此规模的舰队?”

“可那龙旗做不得假。”兵部尚书黎贵敦沉声道,“探子从吕宋传回的消息,大明靖海郡王郑成功数月前攻破马尼拉,西班牙人割地赔款。如今舰队出现在东京湾,恐怕……”

话未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恐怕是来者不善。

郑柞脸色发白。他想起祖父郑梉在世时的告诫:“安南虽自立,终究是大明故土。中原盛世时,我辈称臣纳贡可保安宁;若中原衰乱,则是我辈之幸。但若中原复兴……”

若中原复兴,安南该当如何?

“报——”

又一信使连滚爬入殿内:“禀主公!大明舰队已下锚在涂山外海,派小船送来信函!”

郑柞猛地站起:“快呈!”

那是一封以金漆封印的文书,展开后是标准的明朝官牒格式。文字简洁而威严:

“大明靖海候、总督南洋诸军事郑,告安南国主:本藩奉天子诏,巡弋海疆,抚慰藩邦。兹率王师暂泊东京湾,着安南主事者三日内来舰谒见,共商宗藩旧谊。逾期不至,视同轻慢天朝,后果自负。”

落款处,是鲜红的“靖海军府”大印,以及郑成功的亲笔签名。

殿内气温骤降。

“三日……”郑柞声音干涩,“从升龙到涂山,水路就要两日。这是逼我们立刻做决断。”

“主公,去不得!”武将队列中,一名老将军急声道,“那郑成功是什么人?在台湾逼降荷兰,在吕宋炮轰马尼拉,在邦加海峡歼灭四国联军!此等虎狼之辈,主公亲往,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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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他要扣下主公,扶植傀儡,我郑氏百年基业就完了!”另一名文官接口。

阮滚却摇头:“若不去,便是‘轻慢天朝’。诸位,你们看到那舰队了吧?涂山距升龙府不过百余里,舰炮虽打不到,但陆战队朝发夕至。我们如今兵力大半在南线与阮贼对峙,北边拿什么挡?”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郑柞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备船。本王……亲自去。”

“主公不可!”

“本王不去,难道让你们去?”郑柞冷笑,“你们谁有资格与大明郡王对话?谁扛得起‘轻慢天朝’的罪责?”

他走下王阶,语气逐渐坚定:“祖父在世时曾言,大明终究是天朝上国。万历年间虽有过节,但隆庆、嘉靖时我安南内乱,还是大明派兵相助才平定莫氏。如今大明海军强盛如此,这是天意——或许,也是我郑氏的机遇。”

“机遇?”众人不解。

郑柞眼中闪过精光:“若能得到大明支持,南边的阮福濒算什么?整个安南,都将真正统一在郑氏旗下!”

他随即下令:“准备贡礼:象牙十对、犀角三十支、沉香百斤、珍珠十斛,还有……把父王珍藏的那套《永乐大典》残本带上。再拟国书,语气要恭顺,称臣,请求重设交趾布政使司!”

“交趾布政使司?!”殿内哗然。

那是大明永乐年间征服安南后设置的行政机构,意味着直接统治。宣德年间撤废后,安南才重新自立。

“慌什么?”郑柞淡淡道,“只是请求。大明会不会答应,是两说。但态度要摆出来——我郑氏,愿为大明在安南的代理人。这个代价,总比被阮氏抢了先好。”

他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顺化那座与升龙府对峙的宫殿。

“阮福濒那个老狐狸,肯定也收到消息了。传令,封锁所有南下通道,绝不能让他的人先接触明军!”

郑柞的封锁令下得很快,但他低估了阮主政权的渗透能力。

就在郑氏使团大张旗鼓准备贡礼、船只时,一支轻便小队已趁夜色从升龙府以南的红河岔口悄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