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我是东印度公司驻摩鹿加总代表范·斯滕达尔。您的要求我听到了,很合理。但我想提醒您一点——《巴达维亚协定》规定的是‘有序移交’,而不是‘掠夺式接收’。如果我们现在开箱验货,耽误了交割进度,责任在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你要是太较真,耽误了时间,就是违反协定。
陈文瑞笑了。
那是一种久经商海的老练笑容,温和,却不失锋芒。
“范·斯滕达尔先生,您说得对,要有序。”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们才要验货。您想,如果我们现在不验清楚,等船都开出去了,到了广州才发现货物有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无序’。到时候我们只能向靖海侯申诉,侯爷只能去找范·迪门总督,总督大人又得追查到您这里——这一圈折腾下来,耽误的时间可就不止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靖海侯的舰队就在外面。如果因为货物质量问题导致交割延误,影响了整个香料群岛的接收计划……我想,侯爷不会高兴的。”
沉默。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的声音。
范·斯滕达尔盯着陈文瑞,陈文瑞也平静地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累积。
最终,是范·斯滕达尔先移开了视线。
“……开箱。”他沙哑地说,“按陈先生的要求,开箱验货。”
“明智的选择。”陈文瑞拱手,“那么,我们继续?接下来是肉豆蔻。对了,我听说安汶岛南岸有一片老种植园,出产的肉豆蔻油脂含量特别高。那些货,我们希望优先交割。”
范·斯滕达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南岸老种植园——那是公司最核心的优质产区,位置隐蔽,产量有限,向来只供应欧洲王室和顶级贵族。这个明国商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
他猛地想起总督密信里的那句话:“销毁库存记录。”
但显然,有些记录,已经被销毁得太晚了。
安汶湾的另一侧,英国商馆。
与其说是商馆,不如说是个简陋的办事处——三间木屋,一个码头,仓库小得只能存放不到一百担货物。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摩鹿加群岛唯一的据点,还是五年前趁着荷兰人和蒂多雷苏丹打仗时,偷偷建立的。
此刻,商馆负责人托马斯·威尔逊正站在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码头上的交易。当他看到荷兰人真的打开仓库,开始一箱箱搬出香料时,手中的望远镜缓缓垂下。
“完了……”他喃喃自语,“一切都完了。”
“先生?”年轻的助理约翰凑过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撤离了?协定规定,所有欧洲商馆都要在十天内关闭……”
“撤离?撤到哪里去?”威尔逊苦笑,“巴达维亚?那里现在飘扬的是明国龙旗。马六甲?葡萄牙人自身难保。印度?那是下一个目标。”
他走到桌边,抓起一瓶朗姆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掉心头的寒意。
“约翰,你知道香料贸易意味着什么吗?”威尔逊红着眼睛问。
“意味着……利润?”
“意味着权力!”威尔逊猛地将酒瓶砸在桌上,“意味着谁控制了香料,谁就控制了欧洲贵族的餐桌,控制了教廷的熏香仪式,控制了整个旧大陆的奢侈品味!葡萄牙人掌控了一百年,荷兰人掌控了四十年,现在轮到明国人了——可他们和葡萄牙人、荷兰人都不一样。”
他指着窗外那些白色帆船:“你看那些商船!二十艘!每艘的载货量都不低于四百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一次就能运走上千吨香料!而荷兰人最大的船队,一次也就运三百吨!”
“可……可香料产量是有限的啊。运再多,市场消化不了,价格就会暴跌……”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威尔逊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根本不在乎价格。”
约翰愣住了。
“你看那些明国商人,他们在乎丁香卖三两银子一斤还是五两吗?”威尔逊指着仓库方向,“他们在乎的是把香料运回去,用香料换茶叶、换丝绸、换瓷器,然后用这些再去换别的。他们的贸易是一个巨大的循环,香料只是其中一环——而我们的贸易,香料就是全部。”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们输了,约翰。不是输在一场海战,也不是输在一份条约,而是输在整个贸易逻辑上。荷兰人垄断香料,是为了抬高价格赚取暴利。明国人控制香料,是为了打通整个东方的贸易网络。这就好比……好比一个人守着金矿只想着挖金子,另一个人却用金矿修了一条通往全世界的路。你说,最后谁赢?”
窗外,码头上传来了欢呼声。
第一笔交易完成了。荷兰职员们抬着成箱的青花瓷离开仓库,而明国水手则开始将一袋袋丁香搬上商船。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高得惊人。
更远处,蒂多雷苏丹的使者带着一队土着劳工来了。他们没有去荷兰商馆,直接走向明国船队——显然,本地统治者已经做出了选择。
“先生!”约翰忽然指着海湾入口,“又……又有船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威尔逊抓起望远镜。
这次来的不是战舰,也不是商船,而是一支由十二艘小型帆船组成的船队。船身涂着鲜艳的彩漆,船帆上画着各种图腾——那是摩鹿加群岛各部落的商船。他们常年被荷兰人压制,只能偷偷摸摸地做些小生意,但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地驶入安汶湾,朝着明国船队靠拢。
“连土着都……”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彻底绝望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曾向伦敦总部写过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明国海权崛起的潜在威胁》。报告中他警告说,如果明国重新重视海洋,以其庞大的人口、发达的制造业和悠久的航海传统,完全有可能在二十年内改变整个东方的贸易格局。
总部回信只有一句话:“杞人忧天。明国人已经闭关百年,不足为虑。”
现在,不足为虑的明国人来了。带着战舰,带着商船,带着一整套全新的贸易规则。
而欧洲人,只能看着。
“写封信吧。”威尔逊对约翰说,“给伦敦总部写最后一封信。就说……就说香料群岛的天,变了。从今往后,丁香和肉豆蔻的味道里,会掺进茶叶和丝绸的气息。而我们,该考虑下一站去哪里了——如果还有下一站的话。”
交易持续到深夜。
码头上点起了无数火把和灯笼,将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明国商人们似乎不知疲倦,一船接一船地验货、称重、交割、装船。荷兰职员们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几乎变成了机械的搬运工——反正这些香料很快就不属于公司了,搬多搬少有什么区别?
只有范·斯滕达尔还在坚持。
他亲自监督每一笔交割,核对每一份账目,确保至少在程序上不出错。这既是对公司最后的尽责,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子时三刻,当最后一艘明国商船装满丁香准备离港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发生在码头,而是在内陆。
安汶岛北侧的山谷里,突然冒起了冲天的火光。浓烟在夜空中翻滚,即便隔着数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火势很大,风助火势,很快就连成一片火海。
“那是……”陈文瑞站在船头,皱起眉头。
“种植园。”范·斯滕达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语气平静,“看样子是起火了。真不幸,那片种植园有三百亩老丁香树,今年本来能产五千磅上等丁香的。”
陈文瑞转头看他:“怎么会突然起火?”
“谁知道呢。”范·斯滕达尔耸耸肩,“也许是土着不满移交,故意纵火。也许是干燥天气导致的自然火灾。又或者……是某些人不想让明国得到完整的香料群岛,所以临走前放了一把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文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范·斯滕达尔先生,您知道在大明,我们怎么处理故意纵火破坏财产的人吗?”
“愿闻其详。”
“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立决。”陈文瑞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如果纵火导致朝廷的财产损失,那就是谋逆大罪,要株连九族的。”
范·斯滕达尔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我相信,这次火灾肯定是个意外。”陈文瑞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商人的温和表情,“毕竟,《巴达维亚协定》刚签,荷兰人怎么会蠢到在这个时候挑衅呢?那不是给靖海侯继续动武的借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