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城下之盟荷人屈

说完,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范·迪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他提起笔,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科内利斯·范·迪门。笔迹潦草而无力,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然后是海军司令德·鲁伊特、贸易总监科恩、市长范·德·费尔德……一个个签名落下,像一片片秋叶,埋葬了荷兰在东印度群岛四十年的霸权。

轮到郑成功了。

他用的不是羽毛笔,而是一支狼毫。笔走龙蛇,三个大字落在纸上——郑成功。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与荷兰人那些软弱的签名形成了鲜明对比。

书记官盖上靖海侯的金印,荷兰书记官盖上总督的纹章印。

《巴达维亚协定》,自此生效。

签字仪式结束后,郑成功没有在总督府多做停留。

他带着条约原件,在杨富的陪同下走出总督府大门。台阶下,那艘快艇还等在码头,但郑成功没有立刻上船,而是走到了港口广场中央——那里立着一根三十尺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橙白蓝三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广场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千人。有荷兰侨民,有混血儿,有土着,但更多的是华人。他们默默地看着这位大明将军,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敬畏,也有深深的疑惑。

郑成功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折叠整齐的龙旗。他亲自展开旗面,金色的五爪团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后,他转向围观的华人,朗声道:

“南洋的父老乡亲们——”

声音通过亲卫的传声筒,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官大明靖海侯郑成功,奉旨南下,巡弋海疆。今日在此宣布:《巴达维亚协定》已签订。自即日起,所有被荷兰人扣押的华工、华商,即刻释放!所有被没收的货物财产,限期归还!所有在南洋遭受不公的同胞,皆可至大明领事馆申诉,本官为你们做主!”

短暂的寂静后,华人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们中有的人被荷兰人抓来做苦力已经十年,有的人的货船被东印度公司以各种借口扣押,有的人的亲人死在荷兰人的矿场或种植园……

“大明万岁!靖海侯万岁!”

呼声如山呼海啸,席卷了整个巴达维亚城。荷兰士兵们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火枪不自觉地垂下——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市的统治逻辑,彻底改变了。

郑成功抬手示意安静。待欢呼声渐渐平息,他继续说道:

“但这还不够。释放、归还、赔偿,只是弥补过去的过错。从今往后,我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地在这片海域生活、贸易、航行!所以——”

他转身,面向那根旗杆。

“本官今日,要在这里升起大明的龙旗!让所有经过巴达维亚的船只都看见,让所有在这片海域谋生的同胞都记住:从今往后,你们的背后,站着大明!站着二十四艘铁甲战舰!站着十万大明水师!站着——本官郑成功!”

话音落处,他亲手将龙旗系上旗绳。

“升旗——!”

杨富一声令下,四名水兵拉动绳索。明黄色的龙旗缓缓上升,一点一点,吞噬着那面橙白蓝三色旗的空间。当龙旗升到顶端,完全展开时,海风吹来,旗面猎猎作响,那条金色的五爪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巴达维亚的上空翻腾飞舞。

与此同时,港口外二十四艘大明战舰,同时鸣放礼炮。

二十一响。

这是国君级别的礼仪,是胜利者最响亮的宣告。

炮声回荡在巴达维亚湾,回荡在巽他海峡,回荡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中。荷兰人低头沉默,华人昂首挺胸,土着们茫然观望——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南洋,变天了。

郑成功在欢呼声中登上快艇。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总督府阳台——范·迪门站在那里,身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今日之盟,绝非终结。

当夜,巴达维亚总督府密室。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范·迪门、德·鲁伊特、科恩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摊着《巴达维亚协定》的副本,那些条款在灯光下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遗产。

“我们不能真的执行。”科恩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摩鹿加群岛一旦交给明国人,公司的香料垄断就彻底完了。阿姆斯特丹的股价会暴跌,董事会会把我们全部送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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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怎么办?”德·鲁伊特苦笑,“明国舰队就在港口外。只要我们敢拖延,他们随时可以炮轰巴达维亚。”

“拖延……”范·迪门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对,我们需要时间。执行条约需要时间——清点财产需要时间,移交据点需要时间,释放人员更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摩鹿加群岛的位置:

“安汶岛、德那地岛、蒂多雷岛……这些岛屿分散在数千里的海域,移交起来至少要半年。而这半年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科恩眼睛亮了起来。

“比如……把最优质的丁香和肉豆蔻母树悄悄移走,运到公司在新几内亚的秘密种植园。比如……在移交前尽可能多地采摘库存香料,运往欧洲。比如……”范·迪门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在关键据点的仓库里‘意外’失火,让明国人接收到的只是一片废墟。”

德·鲁伊特皱起眉头:“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们不能被发现。”范·迪门打断他,“而且,我们不是唯一不甘心的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桌上。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标志。

“克莱门特爵士离开前偷偷留给我的。英国人对条约里‘五年内不得派遣战舰进入马六甲以东’的条款极其不满。他们暗示,如果我们需要帮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科恩深吸一口气:“还有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明国人这次得罪了整个欧洲。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范·迪门摇头,“明国舰队太强,正面冲突我们没有任何胜算。但时间在我们这边——郑成功不可能永远待在南洋,大明国内也不可能无限期支持这么庞大的远征舰队。只要拖下去,拖到他们主力回国,拖到南洋的局势出现变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面在总督府旗杆上飘扬的龙旗。月光下,明黄色的旗面泛着清冷的光。

“签字,只是开始。”范·迪门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命运宣誓,“今天的耻辱,总有一天,我们要十倍奉还。”

窗外,巴达维亚港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港外的海面上,大明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像一条盘踞在海峡咽喉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刚刚诞生的新秩序。

但巨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