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城下之盟荷人屈

巴达维亚的雨季提前到来了。

灰黑色的积雨云低低压在棱堡的炮台上空,豆大的雨点砸在总督府大理石台阶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但比天气更阴沉的,是范·迪门总督办公室里的气氛——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屈辱和未熄怒火的诡异沉默。

窗户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模糊了港口外那支舰队的轮廓。二十四艘大明战舰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封锁阵型,像二十四把抵在咽喉的刀。而在它们后方,更远处的海面上,三天前那场海战的残骸还在随波起伏:折断的桅杆、倾覆的船体、被海浪推到岸边的破碎船板,以及那些永远沉入巽他海峡深渊的荷兰、英国、葡萄牙水兵的亡灵。

邦加海战——或者按明国人的说法,“巽他海峡大捷”——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但硝烟味依然弥漫在巴达维亚的每一个角落。

“二十四艘……”范·迪门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二十四艘主力舰,八个小时……就全完了。”

办公桌前,海军司令德·鲁伊特缠满绷带的右臂还渗着血迹。这位三天前还意气风发率领联合舰队出航的老将,此刻佝偻着背,眼神涣散,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不是八小时,阁下。”他低声纠正,“是四小时。从第一轮齐射到最后一艘船沉没,只用了四小时。明国人……他们的炮火精准得可怕,战术也完全超出我们的理解。他们用快速舰群分割我们的阵型,然后用主力舰集中火力逐个击沉。更可怕的是——”

德·鲁伊特抬起头,眼中闪过刻骨的恐惧:

“他们有一种新式炮弹,爆炸后会喷溅出灼热的铁水和火焰,一旦粘在船帆或甲板上,根本无法扑灭。‘七省号’就是被这种炮弹引燃了火药库,才……”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那艘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的旗舰,在爆炸声中裂成两半,七百名船员只有不到五十人幸存。而击沉它的,正是郑成功的旗舰“镇远号”,从五里外一炮命中。

五里。

这个数字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幸存的欧洲军官。在他们认知里,最优秀的舰炮有效射程不过两里,三里已是极限。可明国人的火炮,在五里距离上依然能保持惊人的精度。

这已经不是技术差距。

这是代差。

“英国人呢?”范·迪门忽然问,“克莱门特爵士在哪里?”

“在港口外的小艇上。”副官范·赫尔德低声回答,“明国人允许他和葡萄牙代表阿尔瓦雷斯乘小艇离开,但……但要求他们签署一份声明,承认大明对南洋的主权,并承诺五年内不再派遣战舰进入马六甲以东海域。”

总督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震翻了墨水瓶。黑色的墨汁在文件上蔓延开来,像一张不断扩大的死亡地图。

“耻辱……这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成立以来最大的耻辱……”他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盯着德·鲁伊特,“我们还有多少船?”

“港内还有十二艘武装商船,但都是老旧的型号,火炮加起来不到两百门。岸防炮台……三百门炮,但射程最多三里,够不到明国主力舰。”

“够了。”范·迪门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南洋地图前,“传令:所有炮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武装商船全部装满火药,如果明国人敢登陆……”

“阁下。”德·鲁伊特打断了他,声音里满是疲惫,“巴达维亚城内还有三万平民,其中一半是荷兰侨民和混血儿。如果开战,明国人的舰炮可以覆盖整个城区。您真的要……”

“那你说怎么办?!”范·迪门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投降?签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然后我,科内利斯·范·迪门,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总督,带着这份耻辱回阿姆斯特丹,在董事会的唾骂声中被送上绞架?!”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为这座即将陷落的殖民城市奏响挽歌。

“阁下。”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巴达维亚市长范·德·费尔德,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文官。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粮食储备只够全城消耗十五天。药品……特别是治疗烧伤和弹伤的药品,已经在昨天用完了。更麻烦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城内的华人开始骚动。他们在传,明国舰队带来了郑成功的承诺:所有华人只要不协助守城,战后一律赦免,并可以自由选择去留。”

范·迪门的脸色彻底白了。

巴达维亚城内有近两万华人,大多是工匠、商贩和劳工。如果这些人倒戈,甚至只是消极抵抗,守城就成了一句空话。

“镇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派人镇压……”

“镇压不了。”范·德·费尔德摇头,“华人聚居区在城南,挨着港口。如果我们派兵过去,明国舰队的炮火可以直接覆盖。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士兵们也不想打了。他们看到了海上的惨状,知道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小主,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范·迪门缓缓坐回椅子上。他闭上眼,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当他把手拿开时,这位统治远东十二年的铁腕总督,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疯狂,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准备白旗吧。”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有……准备谈判。”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巴达维亚棱堡潮湿的城墙上,照在港口外那些战舰冰冷的炮管上,也照在总督府前院那面缓缓升起的白旗上——不是投降的白旗,而是请求谈判的信号旗。

辰时正,一艘没有武装的明军快艇靠上了码头。

从艇上下来的只有三个人:靖海侯郑成功,副将杨富,以及一名年轻的书记官。郑成功今天没有穿蟒袍,而是一身简练的靛蓝武官常服,腰佩长剑,步履从容。他没有带卫队,甚至没有让战舰靠近港口——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反而让等在码头上的荷兰官员感到了更深的压迫。

范·迪门亲自在总督府大门前迎接。他换上了最正式的总督制服,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再华丽的服饰也掩盖不了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

“靖海侯阁下。”总督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微微欠身——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礼节。

郑成功拱手还礼,表情平静:“范总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意图:一个来接受投降,一个来商讨投降的条件。

谈判设在总督府二楼的议事厅。长条桌两侧,大明这边只有郑成功、杨富和书记官三人;荷兰那边却有十余人:总督、海军司令、陆军司令、贸易总监、市长、法官……几乎整个殖民当局的高层全数到场。

这种人数对比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荷兰人想展示他们是在“集体决策”,而不是总督一人独断;而明国人用三人应对,则是明白告诉对方——你们人再多,说了算的也只有我。

“开始吧。”郑成功落座后,开门见山,“本官时间不多。一个时辰内,我们要达成协议。”

范·迪门咬了咬牙:“阁下,谈判需要……”

“需要诚意,而不是拖延。”郑成功打断他,从书记官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巴达维亚协定》草案。你们有一刻钟时间阅读。”

文件是用汉文、荷兰文双语书写的,厚达十二页。当荷兰官员们传阅时,议事厅里开始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条款之苛刻,远超他们的想象。

第一条:荷兰东印度公司永久退出摩鹿加群岛(香料群岛),将所有据点、仓库、种植园移交大明。

第二条:荷兰开放所有远东港口(包括巴达维亚、马六甲、锡兰等)给大明商船,关税减半,并给予大明商人最惠国待遇。

第三条:立即释放所有扣押的华工、华商,归还被没收的货物,并赔偿每人白银一百两。

第四条:荷兰舰队未经大明许可,不得进入马六甲海峡以东海域。现有战舰数量削减至十二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