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旧港故地复汉帜

“越国公的意思,不是简单恢复一个贸易站。”郑成功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要在这里,重建一个完整的华夏据点。要有能驻军三千的营垒,要有能维修战舰的船坞,要有能囤积百万石粮草的仓库,还要有能供五百户军眷居住的街坊。”

陈文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岂不是要重建一座城?”

“正是要建一座城。”郑成功收起图纸,目光投向远方碧蓝的海面,“一座永远属于大明的城。从此以后,南洋的华夏子民有了真正的庇护所,大明的商船有了永不沉没的母港,王师的海军有了辐射整个南海和马六甲的前进基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而且,这座城将采用全新的筑城法——棱堡。格物院的宋应星大匠亲自设计,城墙呈星形,低矮但厚重,能最大程度抵御火炮轰击。荷兰人在热兰遮城用的那种棱堡,我们要建得更好。”

正说话间,杨富策马从海岸方向奔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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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飞霆号’传来旗语——占碑的灯塔已经轰塌!葡萄牙人的八艘战船龟缩港内不敢出战!阿尔梅达派了快艇,说……说愿意交出凶犯,但要赔偿数额太高,请求谈判!”

郑成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告诉阿尔梅达,本官就在旧港等他。他有一天时间考虑,是交出十万两白银,还是等本官去占碑港自己取。”他转身看向陈文昌,“陈老,麻烦您通知乡亲们,从明天起,旧港重建工程正式开工。所有参与劳作的,按日发给工钱粮米。第一批要建的,是临时营房和防御工事。”

“是!是!老朽这就去办!”陈文昌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将军,那……那葡萄牙人要是真打过来……”

“他们不敢。”郑成功说得很笃定,“‘飞霆号’轰塌的那座灯塔,距离海岸三里二,比欧洲任何一艘战舰的主炮射程都远了至少一里。阿尔梅达只要不蠢,就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放心去忙吧。从今天起,旧港的天,是大明的天。你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夕阳西下,海天尽染金红。宣慰司废墟前的篝火已经燃起,烤肉的香气和米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里。华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唱起了闽南的古老歌谣,那曲调已经有些走样,却依然能听出中原故土的韵味。

郑成功独自走上废墟北侧的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旧港海湾。二十四艘战舰静静停泊在如镜的海面上,每一艘的桅杆顶端,龙旗都在晚风中轻轻飘扬。更远处的海平面上,“飞霆号”正在返航,白色的帆影在夕照中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三天前从京城经由快船送来的,张世杰的亲笔。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成功吾弟:旧港之事,非止于一城一地。此乃我华夏重开南洋门户之始,亦为千年海权争夺之关键。凡有所需,举国之力供之。唯望弟谨记——龙旗所至,非为征伐,乃为秩序。建华夏之规矩,开万世之太平。兄世杰手书。”

建规矩,开太平。

郑成功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怀中。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那双经历过澎湖海战、热兰遮攻城、马尼拉巷战的眼睛,此刻映着漫天霞光,深邃如海。

他知道,轰塌一座灯塔很容易。但要在南洋这片被欧洲殖民者经营了百年的海域,建立起大明说了算的秩序,让千千万万的华夏子民真正挺直腰杆,让龙旗成为这片海洋上最不容侵犯的象征——这条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而下一步……

郑成功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马六甲海峡,是葡萄牙人经营了百年的东方殖民中枢,也是大明商船西去印度、波斯、阿拉伯的必经之路。

“侯爷。”

杨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跟了郑成功多年的副将,此刻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说。”

“刚刚收到‘夜枭’从巴达维亚传来的密报。”杨富压低声音,“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正在秘密联络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葡萄牙果阿总督,似乎……似乎在筹划联军。”

郑成功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预料之中。”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邦加海峡那边,舰队布置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十二艘主力舰已经提前秘密进驻邦加岛锚地,另外十二艘在纳土纳群岛待命。一旦有变,一天之内即可完成集结。”

“很好。”郑成功望向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天际最后一缕金光正沉入墨蓝的海水之下,“让各舰保持战备,但不必声张。本官倒要看看,这些红毛鬼能凑出多少条船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杨富,你记得我们离开南京时,越国公说过什么吗?”

杨富想了想:“国公说……南洋这场仗,不是打给欧洲人看的,是打给天下所有华夏子民看的。要让每一个漂泊在外的同胞都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身后有一个再也无人敢欺的祖国。”

“是啊。”郑成功轻轻吐出一口气,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繁星开始在天穹上闪烁,“所以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所有人——让欧洲人、让土人、让南洋万千岛屿上所有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转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绯红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卷。

“走,去和乡亲们喝一碗酒。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旧港要忙起来了——我们要在三个月内,让这里变个模样。等下次葡萄牙人、荷兰人、或者任何什么鬼佬再往这边看的时候……”

郑成功的脚步停在篝火的光圈边缘,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们会看到一座崭新的城。城头上飘扬的龙旗,会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穿透了旧港百年沧桑的叹息:

“这片海,换主人了。”

篝火旁,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陈文昌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混浊的老眼里,倒映着猎猎燃烧的火焰,倒映着郑成功挺拔的身影,倒映着更远处海面上那些战舰隐约的轮廓。

然后,老人缓缓地、深深地向那道身影鞠了一躬。

在他身后,数百名旧港华人——无论男女老幼——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百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家”的神情。

夜还长。

但旧港的天,确实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