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呜咽着掠过沙滩,卷起细沙,仿佛在为百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事低吟挽歌。
郑成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从杨富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面崭新的明黄龙旗,旗面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边缘滚着朱红色的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乃越国公亲赐的‘靖海龙旗’。”郑成功双手捧起新旗,声音陡然提高,“今日,本官便以此旗,重立大明旧港宣慰司!”
他转身面向大海,面向停泊在碧波之上的二十四艘战舰,面向那二十四面猎猎飞舞的龙旗,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自我大明永乐三年,三宝太监首下西洋,于旧港设宣慰司,此地便永为华夏疆土!纵有蛮夷窃据百年,纵有腥风血雨肆虐,然我华夏子民血脉不绝,故土之念不息!今日王师既至,当复旧制,重立汉帜,以慰先贤在天之灵,以安我万千同胞离散之苦!”
话音落处,郑成功将新旗高高举起。
“升——旗—
旧港宣慰司衙署的废墟,位于渔村以北三里处的一片高地。百年风雨侵蚀,加上荷兰人撤退时的刻意破坏,如今只剩下一圈残缺的夯土墙基,以及几根焦黑倾颓的梁柱倔强地指向天空。杂草和藤蔓爬满了每一处缝隙,几棵高大的棕榈树甚至从曾经的议事堂地基里生长出来,粗大的根系撑裂了石板。
但就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一块高达丈余的汉白玉石碑已经立起。
石碑正面,是郑成功亲笔题写、再由随军工匠连夜镌刻的十四个擘窠大字:
“大明旧港宣慰司旧址”
碑阴则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述了旧港宣慰司自永乐三年设立至天启三年陷落的历史,末尾是一段崭新的铭文:
“崇祯二十年秋,靖海侯郑成功奉旨南巡,率王师抵此。见故土沦丧百年,遗民泣血,遂立此碑,重彰汉帜。自今而后,凡我华夏子民,皆受大明羽翼;凡我故土旧疆,必复天朝治权。敢有犯者,虽远必诛!”
石碑立起时,八百名陆战营士兵在废墟前列成整齐的方阵,火铳上肩,刺刀如林。二十四艘战舰在海上鸣炮二十一响,隆隆的炮声回荡在苏门答腊的海岸线上,惊起无数飞鸟,也惊动了三十里外葡萄牙人在占碑的殖民据点。
郑成功站在石碑前,亲手将一杯烈酒洒在碑基之上。
“陈宣慰使,诸位殉国的同袍。”他低声说道,“你们守了一百年的故土,郑某今日……替你们收回来了。”
身后,陈文昌带着数百名旧港华人齐刷刷跪倒,朝着石碑,也朝着北方中原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许多人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渗出血迹都不自知。百年的屈辱、等待、期盼,在这一刻化作最虔诚的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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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一骑快马从雨林小道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身尘土,还未等战马停稳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郑成功面前:
“禀侯爷!占碑急报!”
郑成功眉头微皱:“讲。”
“葡萄牙驻占碑总督阿尔梅达,昨日收到我方抵达旧港的消息后,已集结战船八艘、陆兵五百,声称旧港乃葡国势力范围,要求我军三日内撤离!否则……”斥候顿了顿,“否则将视作战争行为!”
气氛瞬间凝固。
方才还沉浸在激动情绪中的华人民众,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葡萄牙人在苏门答腊的势力根深蒂固,占据着占碑、巨港等要地,拥有数座坚固的炮台和数千土着仆从军。这些年来,旧港华人没少受他们的欺压盘剥。
郑成功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阿尔梅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是那个三年前在马六甲海峡,劫掠我大明商船‘福春号’,屠杀船工二十七人的阿尔梅达?”
“正是此人!”斥候咬牙道,“据探子回报,此人昨日在占碑总督府宴会上下令,说……说‘明国人不过是偶然得势的暴发户,南洋终究是欧洲人的天下’。”
“很好。”郑成功点点头,转身看向杨富,“杨副将,我们舰队里,有没有哪艘船的火炮需要试射校准?”
杨富立刻会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回侯爷!‘飞霆号’左舷第三、第七炮位,前日检修后尚未试射!”
“传令‘飞霆号’,即刻起锚,驶往占碑外海。”郑成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到了射程之内,用那两门炮,把葡占碑港的灯塔给我轰了。”
“侯爷,那灯塔距离海岸有三里,在一般火炮射程之外……”
“本官知道。”郑成功打断他,“所以才要用‘飞霆号’上那两门新式的‘破浪炮’。英亲王殿下从格物院调拨来的这批新炮,射程五里,正好让葡萄牙人开开眼。”
杨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传令!”
“等等。”郑成功叫住他,“轰灯塔之前,先派快艇送一份文书过去。就写——‘大明靖海侯郑,谕葡占碑总督阿尔梅达:旧港乃大明故土,今王师已至,复设宣慰司。限尔等十二个时辰内,交出三年前劫掠‘福春号’之凶犯,赔偿船货损失白银十万两。逾期不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汉白玉碑,扫过碑上“虽远必诛”四个字。
“逾期不至,本官便亲率舰队,去占碑港取。”
当“飞霆号”巡洋舰的帆影消失在海平面时,旧港的华人已经燃起了篝火,搬出了珍藏多年的米酒,甚至有人杀猪宰羊,要在宣慰司废墟前办一场百年未有的盛宴。
郑成功没有阻止。他明白,这些遗民需要这样一场宣泄,需要用最质朴的方式庆祝新生。但他自己却没有参加宴饮,而是带着几名随从,在陈文昌的引领下,详细勘察了整个旧港的地形。
“大将军请看。”陈文昌指着一片长满红树林的浅滩,“这里水深合适,背风,若是扩建码头,至少能停泊三十艘大船。往北三里,那片高地可以修筑炮台,控制整个海湾入口。”
“南边那片雨林,土质如何?”
“都是冲积土,肥沃得很。种水稻一年三熟,种甘蔗、胡椒更是上等。”老人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不瞒大将军,先父在世时常说,旧港当年之所以能成为南洋第一大港,除了位置紧要,更因这里是天然的粮仓和货仓。三宝太监的船队每次下西洋,都要在这里补充粮草淡水,收购香料象牙。”
郑成功点点头,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图纸展开。那是出发前,张世杰让格物院根据史料记载重新绘制的《旧港复原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永乐年间旧港宣慰司的格局:衙署区、军营、码头、仓库、市集、工匠坊、乃至学堂和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