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揆一东归遗长叹

揆一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范德兰犹豫了一下,“他们的指挥官,郑成功,很年轻,但非常……果断。澎湖海战时,我们本来占据上风,但他突然放出火船,打乱了我们阵型。然后他的主力舰就从侧翼压过来……那个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那不是巧合。”揆一放下酒杯,“我这半个月在安平,仔细观察过郑成功。他每天寅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登城观察海况。他对潮汐、风向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这些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还深。”

他指着海图上的澎湖列岛:“他选择在那里伏击我们的援军,不是随便选的。澎湖海域岛屿众多,水道复杂,大舰队难以展开。但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所以他能设下埋伏,而我们只能一头撞进去。”

范德兰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他……”

“他早就计划好了。”揆一闭上眼睛,“从登陆台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们一定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他也知道援军一定会走澎湖航线。所以他提前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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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了解我们。”揆一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了解东印度公司的运作方式——台湾这么重要的据点丢了,巴达维亚一定会派援军。他也了解荷兰舰队的航行习惯——从巴达维亚到台湾,澎湖是最佳的中途补给点。他甚至了解我们指挥官的心理——骄傲、轻敌,认为中国水师不堪一击。”

范德兰说不出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失败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还有一件事。”揆一继续说,“围城期间,我派过几批人试图突围求援,但都被截住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后来才发现……郑成功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仅围城,还控制了所有可能出逃的路线。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可他才来台湾不到一年……”

“所以他一定有内应。”揆一斩钉截铁,“一定有熟悉台湾地形的人,在为他效力。可能是汉人移民,可能是某些土着部落,也可能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

船长室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船体摇晃的吱呀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许久,范德兰才轻声问:“阁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回巴达维亚后,总督府一定会追究责任。我们丢了台湾,损失了十几艘战舰,近千名士兵……董事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揆一苦笑:“我知道。我这个总督,大概是当到头了。也许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也许会被直接解职遣返荷兰。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揆一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茫茫大海,“公司要明白,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些松散的中国水师,而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有远见的海洋力量。郑成功背后,还有那个越国公张世杰。这个人……我看不透。”

范德兰也走到窗边:“您是说,这一切都是那个越国公在幕后策划?”

“很有可能。”揆一沉思道,“郑成功很年轻,就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有如此全面的战略眼光。他收复台湾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大明在辽东击败满洲人之后。这说明,大明朝廷已经解决了陆地上的威胁,开始把目光转向海洋。”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范德兰,你记住我的话。台湾的丢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郑成功不会满足于一个台湾,他的目光一定会投向更广阔的南洋。吕宋、马六甲、爪哇……甚至印度。”

“那我们……”

“我们挡不住。”揆一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至少现在挡不住。公司的远东舰队在这次战争中损失惨重,要重建需要时间。而郑成功的水师正在飞速扩张。等他整合了台湾的资源,下一步就是南下。”

他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按在海图上的马六甲海峡。

“这里,才是关键。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控制了东西方的贸易通道。荷兰、葡萄牙、西班牙……我们三家在这里斗了几十年,但现在,可能要加入第四家了。”

范德兰脸色发白:“大明……要加入南洋争霸?”

“不是加入。”揆一摇摇头,“是要重新制定规则。你看到郑成功在台湾做的事了吗?他不要商站,不要转口贸易,他要的是土地、是人民、是长久的统治。这是一种全新的殖民模式,比我们更彻底,更……可怕。”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水手长在外面报告:“总督阁下,前方发现船只,看帆型是……中国船。”

揆一和范德兰急忙登上甲板。

此时已近正午,海雾完全散去,阳光刺眼。在“格罗宁根号”前方约五海里处,三艘战舰正呈一字横队,拦住了去路。

那是明军的巡航舰,船体修长,帆装整齐,舰首的龙纹清晰可见。中间那艘战舰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特殊的旗帜——红底,金色麒麟。

“那是……郑成功的将旗?”范德兰不确定地问。

揆一拿起望远镜,仔细看去。旗帜上的金色麒麟栩栩如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明军水师旗帜。

“他们在等我们。”揆一放下望远镜。

果然,那三艘明舰没有逼近,也没有开炮,就那样静静地横在前方,挡住了南下的航线。

“格罗宁根号”减速了。其他六艘荷兰船也跟着减速,七艘破船在海面上缓缓漂移,与三艘整齐的明舰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要干什么?”范德兰紧张地问,“我们已经投降了,按《降约》可以离开……”

“也许只是想看看我们狼狈的样子。”揆一苦笑,“也许……是郑成功还有什么话要说。”

话音刚落,对面中间那艘明舰放下一艘小艇,朝着“格罗宁根号”划来。小艇上只有四个人——三个划桨的水手,还有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

揆一皱眉:“不是郑成功。”

“可能是使者。”范德兰说,“要让他们上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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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上来吧。”揆一整理了一下衣领,“至少,我们该保持总督的尊严。”

一刻钟后,小艇靠上了“格罗宁根号”的船舷。那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动作不算熟练,但很镇定。

他大约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上船后,他先环视了一圈甲板——看到破损的桅杆、焦黑的船板、还有那些萎靡不振的荷兰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才看向揆一,拱手行礼:“大明台湾府同知,陈永华,奉靖海侯钧旨,特来为揆一总督送行。”

他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带着闽南腔调。

揆一在台湾多年,也学过一些汉语,勉强能听懂。他回了一个荷兰式的礼节:“多谢侯爷好意。不知陈同知此来,还有何指教?”

陈永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侯爷说,总督在台湾八年,虽为敌国,但治理有方,百姓尚能安居。如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乃兵家常事。此物赠与总督,望归途平安。”

范德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扳指,质地温润,雕刻精美。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海阔天空,各自珍重。”

揆一拿起扳指,在手心中摩挲。玉质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请代我多谢侯爷。”他收起扳指,“还有别的话吗?”

陈永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侯爷还说……南洋虽大,但容得下各方往来贸易。望总督归去后,转告巴达维亚诸位,大明愿与荷兰通商互市,但需以平等相待。若再起刀兵,恐非两国之福。”

这话说得客气,但揆一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明要加入南洋贸易,而且要以平等身份加入。如果荷兰不接受,那下次就不只是台湾了。

“我会转达的。”揆一点头,“还有吗?”

陈永华摇头:“就这些。侯爷祝总督一路顺风。”

他再次拱手,准备离开。

“等等。”揆一突然叫住他,“陈同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总督请讲。”

“郑将军……不,靖海侯,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揆一盯着陈永华的眼睛,“是要南下吕宋,还是西进马六甲?”

陈永华笑了,笑容很淡:“总督说笑了,侯爷行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不过侯爷常说,大丈夫志在四海。这四海之大,何处不可去?”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但揆一已经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也祝侯爷……前程似锦。”

陈永华下船了。小艇划回明舰,三艘战舰缓缓让开航道,但依然在远处监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