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台湾安平港。
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七艘伤痕累累的荷兰战舰静静停泊在港外锚地。这些船大多挂着破损的帆,船体上满是炮火留下的焦黑痕迹,有的水线附近还打着临时修补的木板。与港口内那些崭新的明军战舰相比,它们显得格外破败、凄凉。
港口的栈桥上,一队队荷兰士兵正默默登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空洞,步履蹒跚。这些曾经骄傲的东印度公司士兵,在热兰遮城坚守了九个月,经历了炮击、饥饿、疾病,最后在城墙被爆破后投降。如今按照《降约》,他们将带着个人财物,乘这些残存的船只离开台湾。
码头上,明军士兵持枪列队,面无表情地监视着撤离过程。
郑成功没有来送行。
来的是他的部将周全斌,这位在澎湖海战中亲手夺取荷兰旗舰的将领,此刻按剑站在码头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后,一面大明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荷兰人清点完毕,共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伤者八十九人。”副将低声禀报。
周全斌点点头:“让他们登船吧。按侯爷的吩咐,每人发三日口粮,淡水管够。但火药、火炮一律扣下。”
“是。”
栈桥尽头,最后一批荷兰人正缓慢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褪色总督制服的中年男人——弗雷德里克·揆一。他今年四十五岁,但此刻看上去像老了十岁。深陷的眼窝,灰白的鬓角,以及那永远挺不直的腰背,都在诉说着这九个月的煎熬。
揆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安平镇。
不,现在它已经不叫热兰遮城了。城墙上的荷兰三色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旌旗。棱堡的许多垛口都坍塌了,那是明军工兵爆破的痕迹。城墙内,原本整洁的欧式建筑大多损毁,只有教堂的尖顶还勉强立着。
但更让揆一心头刺痛的是,他看到了城墙外的新景象。
原本荒芜的滩涂上,如今密密麻麻全是新建的房屋。茅草顶、竹木墙,典型的中国南方民居。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更远处,田野被整齐地划分成块,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可以看到田埂间有农民在忙碌——他们在修水渠,为开春的耕种做准备。
这才投降不到一个月啊。
揆一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十八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第一次来到台湾。那时这里只有零星的土着部落,汉人渔民偶尔来此避风。公司在台南修建了热兰遮城,在台江对岸建了普罗民遮城,控制了整个台湾南部。
三十八年里,公司从这里运走了多少鹿皮、砂糖、硫磺?又向日本、南洋转口了多少中国丝绸、瓷器?热兰遮城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公司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总督阁下,该上船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揆一睁开眼,是他的副官范德兰。这个年轻的军官左臂空荡荡的——在城墙爆破的那天,他被落石砸中,军医不得不截肢。
“范德兰……”揆一声音沙哑,“我们离开时,热兰遮城有多少守军?”
“九百二十三人,阁下。”
“现在呢?”
范德兰沉默片刻:“登船的,包括伤员,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六百八十六人留在了这里。有的死在澎湖海战,有的死在城墙攻防,有的死在围城期间的疾病和饥饿。
揆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栈桥。他的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旗舰“格罗宁根号”缓缓驶离安平港。
这艘八百吨的三桅战舰,曾经是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的主力之一。但现在,它的主桅断了半截,前甲板上有两个被炮弹贯穿的大洞,只是用木板草草封住。船速很慢,因为船底也有损伤,需要不停抽水。
揆一站在舰尾甲板上,手扶栏杆,看着台湾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安平镇的全貌——那座他坚守了九个月的棱堡,如今插满了明军的旗帜。港口内,明军战舰整齐排列,至少有五六十艘。更远处,鹿耳门水道的方向,还有更多的帆影。
“他们正在加强防御。”范德兰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海岸线,“我数了数,港口里的战舰比我们投降时多了至少二十艘。而且……你看那边。”
他指向台江对岸。
那里原本是普罗民遮城所在,现在城墙已经被拆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修建的新城。无数工匠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城墙的轮廓已经初现。
“他们在建一座更大的要塞。”范德兰说,“不是棱堡,是中国式的城墙,但厚度和高度……恐怕不输给热兰遮城。”
揆一没有说话。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投降后的这半个月里,明军几乎没有停歇。白天修城,晚上练兵。郑成功的那些将领,陈泽、杨富、周全斌……个个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而士兵们也士气高昂——他们刚打了胜仗,又听说朝廷给了厚赏,自然愿意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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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阁下。”范德兰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揆一依旧望着海岸线。
“投降前夜,我偷偷去了趟档案室。”范德兰的声音更低了,“把公司三十八年来在台湾的所有航海图、贸易记录、土着部落分布图……都烧了。”
揆一猛地转头,盯着他。
“但我留下了一份副本。”范德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很小,很薄,“藏在‘格罗宁根号’的秘舱里。我想……巴达维亚总部需要这些资料。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以及……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揆一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是几十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台湾全岛地形图、主要港口水深图、季风洋流图、各部落分布及关系图……
这些都是公司花了三十八年时间,用无数探险队、商人、传教士的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情报。
而现在,台湾丢了,这些图纸成了无根之木。
“你做得对。”揆一将油布包仔细收好,“但这些图纸……已经过时了。”
“过时?”
“你看看岸上。”揆一指着那些新建的民居、农田、水渠,“汉人来了。他们不像我们,只建城堡、开商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种地,要繁衍。用不了十年,台湾就会变成另一个福建。到那时,这些记录土着部落的图纸,还有什么用?”
范德兰沉默了。
是啊,荷兰人经营台湾三十八年,始终是个外来者。公司只想做生意、收鹿皮、转口货物,从未想过真正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建的城堡是为了保护商站,他们与土着结盟是为了获得鹿皮供应,他们允许汉人移民是为了有劳力种甘蔗。
但郑成功不一样。
他一来就屯田,就移民,就修水利,就建城池。他要的不是一个贸易据点,而是一块可以传之子孙的领土。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殖民理念。
“我们输得不冤。”揆一突然说。
范德兰诧异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输在哪里。”揆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战舰不够多?火炮不够先进?还是士兵不够勇敢?都不是。”
他转过身,背对海岸线,面向茫茫大海。
“我们输在,我们永远只是个商人。而郑成功……他是个统帅,是个统治者,甚至可能……是个开创者。”
“格罗宁根号”驶出鹿耳门水道,进入外海。
风浪大了起来,破船开始摇晃。水手们忙碌着调整风帆,但受损的桅杆和帆索让这一切变得艰难。船速依旧很慢,照这个速度,要回到巴达维亚至少需要两个月。
揆一回到船长室——现在这是整艘船上唯一还算完整的房间。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海图,那是远东海域图,从日本到爪哇,从台湾到马六甲。
范德兰端来两杯酒:“阁下,喝一点吧。这是最后一桶葡萄酒了。”
揆一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台湾到澎湖,再到厦门、金门。
“范德兰,你参加过澎湖海战,你告诉我,郑成功的舰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中国水师有什么不同?”
范德兰想了想,认真道:“第一,他们的战舰更新、更大。尤其是那几艘主力舰,排水量可能超过一千吨,火炮数量不少于五十门。第二,他们的战术……很奇特。”
“奇特?”
“是的。”范德兰在脑中回忆那场惨烈的海战,“他们不像我们,追求舰队整齐的战线、统一的炮击。他们会用小船骚扰,用火船突袭,用快速舰分割我们的阵型。而且他们的水手……近战能力很强。‘赫克托号’被接舷时,那些中国水手像疯子一样跳过来,根本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