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巴城援军乘风至

而在总督府三楼的一间小书房里,另一场对话正在烛光下进行。

只有范·迪门与何斌两人。

“现在,说真话。”范·迪门卸下了白天的威严面具,疲惫地揉着眉心,“你在福建的眼线,到底传回了什么消息?”

何斌站在书桌前,声音比白天低了三度:“郑成功的舰队,实际战船约两百八十艘,其中真正堪战的在六十艘左右。但关键在于,这六十艘里,有八艘是全新设计的战列舰,福州船厂建造,每舰配炮四十门以上,其中重炮不少于十六门。”

范·迪门的手指顿了顿:“继续说。”

“郑成功本人擅长海战,曾在料罗湾击退过我方舰队。他用兵不拘常法,喜欢用火船、诈败、侧翼突袭。而且……”何斌迟疑了一下,“他在台湾登陆后,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屯田、结好土番,摆出长久围困的姿态。此人极有耐心。”

“揆一撑不到六月中旬。”范·迪门说。

“是。但郑成功要的不只是热兰遮城,他要的是整个台湾,而且要一个完完整整、能立刻产粮的台湾。强攻会造成太大破坏,所以他宁可等。”何斌抬起眼,“这就是考乌上校的机会——如果能在澎湖海域歼灭明军主力,台湾之围自解。但前提是,必须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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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迪门盯着他:“你认为考乌能赢吗?”

沉默。

书房里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窗外远处传来港口的钟声,午夜了。

“五五之数。”何斌最终说,“考乌上校是悍将,舰队精锐,但郑成功占尽天时地利。而且……”他压低声音,“小人收到风声,明国那位越国公张世杰,给郑成功调拨了一种新式火药,爆力比寻常火药强三成,炮程可增两成。”

范·迪门的瞳孔收缩。

火药优势。这在海战中往往是决定性的。射程多两成,意味着可以在对方射程外开火,可以多打两到三轮齐射。

“为什么不早说?”范·迪门的声音冷下来。

“因为小人也是三日前才从泉州的眼线得到确认。”何斌躬身,“此等机密,明国封锁极严,我们的人险些暴露。”

范·迪门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港口的方向。考乌的旗舰“赫克托号”正在挂起司令旗,夜色中那面橙白蓝三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现在告诉考乌已经来不及了,他会认为这是动摇军心。”范·迪门喃喃,“而且……就算知道,战术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海战终究要靠船坚炮利,靠水手的勇气。”

他转过身:“何斌,你跟着舰队去。”

何斌一愣:“小人……”

“作为通事参议,协助考乌处理可能的外交接触——如果俘获了郑成功,或者需要谈判的话。”范·迪门走回书桌,抽出一份空白任命状,“但我给你另一个任务:用你的渠道,尽一切可能搜集明军动向。考乌需要眼睛,而公司……需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无论好坏。”

何斌深深鞠躬:“小人明白。”

“去吧。舰队黎明启航。”

东方海平线泛起鱼肚白时,巴达维亚港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壮观的出征。

十二艘战舰排成三列纵队,缓缓驶出防波堤。打头的是四艘巨兽般的“七省”级战列舰:赫克托号(旗舰,48门炮)、阿姆斯特丹号(44门炮)、泽兰号(44门炮)、弗里斯兰号(40门炮)。这些排水量超过八百吨的浮动的堡垒,侧舷炮窗全部开启,青铜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六艘巡航舰:海豚号、信风号、爪哇号、苏门答腊号、马六甲号、望加锡号,每舰配炮20-30门,船体修长,航速较快。最后是两艘武装商船“东方珍珠号”和“香料公主号”,它们载运着额外的弹药、补给,以及那八百名陆战队。

码头上挤满了人。荷兰商人、土着仆役、华人苦力,甚至一些其他欧洲国家的冒险家,都伸长脖子看着这支“远东最精锐舰队”驶向北方。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兴奋议论,更多人脸上是茫然——他们不知道这场远征将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

赫克托号舰桥上,考乌扶着栏杆,晨风吹动他金色的胡须。他身后站着副司令范·德·卡佩伦、航海长布劳威尔,以及刚刚登舰的何斌。

“东北风,风力三级,适合航行。”布劳威尔报告,“预计十四天后抵达澎湖海域。”

“太慢。”考乌皱眉,“升全帆,告诉各舰,我要在十天内看到台湾的海岸线。”

“可是总督阁下说……”

“总督在陆地上,而海洋是我的领域。”考乌转身,目光如鹰,“明国人肯定在澎湖有哨船,拖得越久,他们准备得越充分。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拳砸碎他们的舰队。”

命令迅速传达。各舰水手爬上桅杆,巨大的横帆和三角帆次第展开,海风鼓荡,舰队速度明显提升。巴达维亚港渐渐缩小成身后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何斌站在舰桥角落,默默望着北方。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间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三年前,一个从厦门来的商人悄悄塞给他的,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郑”字。

“通事先生在想什么?”

考乌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何斌一惊,玉佩险些滑落,他迅速攥紧,躬身道:“在想台湾的地形。澎湖列岛水道复杂,暗礁众多,大舰机动不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好的领航员。”考乌盯着他,“你推荐的那个华人领水,靠谱吗?”

“林阿水,在台湾海峡跑了二十年船,对每一处暗礁都了如指掌。他已经在舰上了。”

“希望他不要让我们失望。”考乌拍了拍何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个瘦削文人晃了晃,“等打赢这一仗,公司不会亏待你。也许……可以给你一个香料群岛的小岛,让你当个土王。”

何斌挤出笑容:“多谢上校提携。”

考乌大笑着走向船舱。何斌等他消失,才慢慢松开手心。玉佩已经被汗水浸湿,那“郑”字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走到船舷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卷着极薄的绢纸。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荷舰十二,内四巨舰,兵八百,十日内抵澎湖。考乌主将,急欲决战。新火药事未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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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走到后甲板堆放补给箱的角落,看似随意地将竹筒塞进一个木箱的缝隙。那里早有约定标记——一个用刀刻的小小三角。

做完这一切,何斌抬头看向北方天空。一只信天翁正在舰队上空盘旋,而后振翅飞向台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