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土番会盟断夷援

小主,

郑成功抬头望去,山隘如巨斧劈开山体,确实险要。

“麻豆既然在此设防,想必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话音刚落,前方树林中传来唿哨声。

不是鸟鸣,是人声。

五十亲卫瞬间拔刀,将郑成功和马车护在中央。林中枝叶晃动,数十个身影从树后、石后、草丛中现身。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壮,下身围着兽皮或麻布,上身赤裸,纹着复杂的图腾。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竹弓、石矛、骨刀,还有几把明显是抢来的荷兰火绳枪。

为首的是个脸上刺青的老者,用土话喊了一句。

何斌连忙下车,也用土话回应。两人交谈几句,老者脸色稍缓,但依然警惕地盯着郑成功。

“他说他是麻豆的弟弟,叫‘巴隆’。”何斌低声翻译,“问我们来干什么,带这么多兵是不是想打仗。”

郑成功下马,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空手上前三步。

“告诉他,”他对何斌说,“大明靖海大将军郑成功,特来拜会麻豆头人,共商御红毛、保乡土之大计。”

何斌翻译后,巴隆上下打量郑成功,眼神锐利如鹰。半晌,他挥了挥手,土番战士们让开一条路,但武器并未收起。

“他说头人在社里等我们,但只能带十个人进去,武器全留下。”何斌为难地说,“大将军,这太危险了……”

“照他说的做。”郑成功毫不犹豫。

他点了九个亲卫,连同何斌,正好十人。其余四十人在山隘外扎营等候。所有武器,包括郑成功暗藏的短匕,全部交出。

巴隆仔细检查了马车上的货物,看到盐铁布匹时眼睛一亮,看到火枪时更是呼吸急促。但他很快恢复严肃,示意郑成功等人跟上。

穿过鬼门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间盆地,溪流蜿蜒,梯田层层,茅屋竹楼散布在山坡上。田里有劳作的男女,屋前有嬉戏的孩童,山坡上有放牧的牛群。若不是那些持械警戒的战士,这里俨然是个世外桃源。

但郑成功注意到,很多茅屋是新建的,田地里作物稀疏,村民大多面有菜色。显然,荷兰人的压榨和封锁,让这个部落的日子并不好过。

社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竹棚。

竹棚下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部落的长老和勇士。正中央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不高但筋骨虬结,脸上刺青比旁人更繁复,胸前挂着兽牙和贝壳串成的项链。他盘腿坐在虎皮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荷兰短剑,眼神淡漠。

这就是麻豆。

郑成功走到竹棚前三丈处停步,抱拳行礼:“大明靖海大将军郑成功,见过麻豆头人。”

何斌同步翻译。

麻豆抬眼,用生硬的汉话问:“郑成功?就是那个……打红毛夷的汉人将军?”

“正是。”

“你来干什么?”麻豆直截了当,“送礼?还是想让我们替你打仗?”

“都不是。”郑成功直视他的眼睛,“我来交朋友。”

麻豆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红毛夷刚走,汉人就来了。你们都一样,都想抢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猎场。”

“不一样。”郑成功摇头,“红毛夷抢了土地,是要种甘蔗卖钱,钱都运回万里之外的荷兰。汉人来开荒,种的是稻米,吃的是自己,住的是自己,子孙后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红毛夷把你们当奴隶,汉人把你们当邻居。”

“邻居?”麻豆嗤笑,“三十年前,汉人商船来贸易,也说当邻居。后来人多了,就开始圈地,赶我们进山。你们汉人的话,我听多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问:“头人可知,荷兰人在热兰遮城囤积了多少粮食?”

麻豆一愣。

“够两千人吃四年。”郑成功自问自答,“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你们年年进贡鹿皮、鹿茸、樟脑?为什么还要强征你们的子弟去当兵?因为他们从来没把这里当家,他们只想榨干这片土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但我们汉人走不了。我们的祖坟在大陆,但我们的子孙要在这里生根。我们要在这里建城镇,修道路,兴水利。而这一切,需要朋友——需要熟悉这片山林的朋友,需要能一起抵御外敌的朋友。”

麻豆把玩短剑的手停了下来。

“你说得好听。”他冷冷道,“可我凭什么信你?红毛夷至少还给我们枪,给我们铁。你们呢?除了好听话,还能给什么?”

“枪,我们有。”郑成功转身,指向山隘方向,“二十支上好的火绳枪,十桶火药,就在外面的马车上。只要你点头,现在就可以拿走。”

竹棚里响起吸气声。

几个长老交头接耳,麻豆的眼神也变了。

“还有盐。”郑成功继续道,“一千斤上等闽盐。铁器三百件,棉布五百匹,丝绸五十匹。这些不是贡品,是见面礼。以后我们还可以贸易——你们出鹿皮、樟脑,我们出盐铁布匹,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麻豆站起身,走到郑成功面前。他比郑成功矮半头,但气势不弱:“东西我要了。但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郑成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西拉雅部落与大明结盟,汉番共御红毛夷。第二,允许汉民在平原开荒,但以曾文溪为界,溪北归你们,溪南归我们,互不侵犯。第三,若荷兰人败退,其遗留土地财物,三七分账——你们三,我们七。”

麻豆眼珠转动,显然在飞快计算。

荷兰人许给他的,是事成之后“分一杯羹”,但具体分多少,含糊其辞。而郑成功直接把账算清了,虽然汉人拿大头,但至少明码标价。

更重要的是,荷兰人远在万里之外,汉人就在对岸。得罪了荷兰人,最多商船不来;得罪了汉人,那是世世代代的邻居反目。

“我可以答应。”麻豆缓缓道,“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麻豆盯着郑成功的眼睛,“对着你们汉人的神,还有我们祖灵,立下血誓。若违背盟约,子孙灭绝,部落消亡。”

这是最重的誓言。

何斌脸色发白,想劝郑成功三思。但郑成功已经点头:“好。”

仪式在日落时分举行。

社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三堆篝火,一堆代表汉人神明,一堆代表西拉雅祖灵,一堆代表盟约之火。三堆火呈三角形,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西拉雅的巫祝是个干瘦的老妇人,脸上刺满了咒文。她手持骨杖,绕着三堆火跳起古老的舞蹈,口中吟唱着晦涩的咒语。几个年轻女子敲击皮鼓,声音低沉如心跳。

麻豆换上了全套礼仪装束:头戴雄鹰羽毛冠,身披豹皮,颈挂三串兽牙项链。他走到祖灵火堆前,跪地,用石刀割破左手掌心,让鲜血滴入火中。

火焰噼啪作响,腾起一股青烟。

“祖灵在上,”麻豆用土话高声道,“西拉雅第十八代头人麻豆,今日与汉人大将军郑成功结盟。共御红毛,共享土地,互不侵犯。若违此誓,让我双目失明,让部落瘟疫横行,让山林再无猎物!”

说完,他转向郑成功。

郑成功走到汉神火堆前。他没有跪,而是抱拳三拜——拜天,拜地,拜祖宗。然后抽出腰间匕首——这是进山前巴隆还给他的,显然麻豆想看他敢不敢用这把刀立誓。

刀刃在掌心划过,血涌出。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明列祖列宗鉴之。”郑成功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我郑成功,今日与西拉雅头人麻豆结盟。汉番同心,共御外侮;划界而治,永不相侵。若违此誓,让我万箭穿心,让郑氏断子绝孙,让大明国运衰微!”

最后一句话,让何斌浑身一颤。

这誓言太重了。

血滴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将郑成功的脸映得一片赤红。

麻豆看着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消失了。他走到第三堆盟约之火前,郑成功也走过去。两人同时伸手,将掌心的伤口贴合在一起。

血交融,滴入火堆。

火焰从赤红转为金色,照亮了整个山谷。

西拉雅战士们举起武器,齐声呼喝。鼓声越来越急,巫祝的舞蹈越来越狂野。几个长老端来竹筒酒,麻豆和郑成功各执一筒,仰头痛饮。

酒是土番自酿的小米酒,辛辣呛喉,但郑成功面不改色地喝完。

“好!”麻豆大笑,拍着郑成功的肩,“你这个汉人,对我胃口!从今天起,你就是西拉雅的朋友,是麻豆的兄弟!”

“头人也是我郑成功的兄弟。”郑成功放下竹筒,“既为兄弟,有件事必须告诉头人。”

“说。”

“荷兰人派了使者来,应该快到了。”郑成功盯着麻豆的眼睛,“带着礼物,想拉拢你对付我们。”

麻豆笑容一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斥候抓住了他们的探子。”郑成功坦然道,“探子供出,使者带的是金币、珠宝,还有……承诺事后将汉人屯田区全部划给西拉雅。”

竹棚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巴隆握紧了刀柄。

麻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你觉得,我会选金币,还是选你这个兄弟?”

“我不知道。”郑成功老实说,“但我知道,荷兰人的承诺从来不算数。他们现在说把屯田区给你,等打退了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们——因为西拉雅有了火枪,成了威胁。”

麻豆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回虎皮垫坐下,手指敲击着膝盖。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终于,他抬起头:“巴隆。”

“在。”

“带一百勇士,去山口等着。”麻豆眼中闪过冷光,“荷兰使者来了,全部拿下。金币珠宝收下,人头……送给热兰遮城的红毛总督。”

巴隆咧嘴一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