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张世杰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继续道:“自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我大明水师扬威海外,已过去二百余年。这二百年间,我们闭关自守,眼看着佛郎机人、红毛夷人、西班牙人纵横四海,占台湾、据吕宋、控马六甲,将我华夏子孙困于大陆。”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万里海疆图》屏风前,手指重重点在东南沿海:“如今,建奴已灭,漠北已平,陆上威胁暂除。但海上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舰在我东南沿海耀武扬威,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我侨胞,葡萄牙人窃据澳门百年不还!我大明,难道要永远做一头陆上困龙吗?”
“殿下!”
西侧商贾席中,一名五十余岁的富态男子站起身,他是泉州海商首领黄程,家族三代经营南洋贸易。此刻他满脸激动,声音发颤:“殿下明鉴!草民等往来南洋,屡遭红毛夷欺压。船只被扣,货物被抢,侨胞被屠,申诉无门啊!去岁六月,草民堂弟一艘载满瓷器的商船在巴达维亚外海被荷兰人击沉,船上七十八人无一生还!荷兰总督府只说一句‘疑似海盗’,便再无下文!”
“黄东主稍安。”张世杰抬手虚压,示意他坐下,“今日之议,便是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
他转身回到座前,从苏明玉手中接过那卷文书,展开。
“这是本公与户部、兵部、工部及诸位幕僚历时半年拟定的《海洋强国十策》。今日,便在此公之于众,请诸位共议。”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文书上。
张世杰朗声宣读:
“第一策,建海军。设‘大明皇家海军都督府’,统辖全国水师,分北洋、东洋、南洋、西洋四支舰队。五年内,建造千吨以上战列舰不少于三十艘,五百吨以上巡航舰不少于一百艘。”
“第二策,拓疆土。收复台湾、澎湖等被占国土;在吕宋、旧港、马六甲等要冲设立军事据点和贸易商站;将南洋诸国纳入宗藩体系。”
“第三策,护侨民。凡有华夏血脉之处,皆受大明庇护。派驻领事,组建侨民自卫武装,对屠华者,虽远必诛!”
“第四策,开海贸。设‘市舶总督衙门’,统一管理海外贸易。在福州、广州、宁波、松江设立‘自由商港’,减免关税,鼓励民间造大船、走远洋。”
“第五策,兴造船。在天津、登州、福州、广州设立四大皇家造船厂,引进泰西造船技术,研制新式战舰。凡民间船厂能造五百吨以上海船者,赏爵位、免赋税。”
“第六策,育人才。设‘海军讲武堂’,教授航海、天文、炮术、造船诸学。选拔沿海子弟入学,学成授官。”
“第七策,铸银元。由皇家银行统一铸造‘海贸银元’,含银九成,重七钱二分,通行南洋。凡海外贸易,必须以银元结算。”
“第八策,控资源。南洋所产之锡、铜、香料、稻米,由朝廷特许商社专营。所得利润,五成归国库,三成归海军,两成归商社。”
“第九策,联诸藩。与暹罗、安南、占城、朝鲜等国签订《海上互助条约》,共建南洋防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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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策,望西洋。五年内,舰队西出马六甲,访问印度、波斯、阿拉伯诸国,重建海上丝绸之路。”
十策读完,堂内死一般寂静。
片刻之后,勋贵席中,魏国公徐文爵颤巍巍站起身:“殿……殿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公请说。”张世杰神色平静。
“我大明,历来以农立国,以陆为本。”徐文爵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永乐年间下西洋,耗费钱粮无数,最终不过换回些奇珍异宝,于国何益?如今殿下要重建水师,开拓海疆,这军费从何而来?这人力从何而来?万一海战失利,损兵折将,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话音刚落,诚意伯刘孔昭也站起身:“魏国公所言极是。殿下,如今辽东、漠北战事方歇,国库空虚,民生疲惫。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而非再启战端啊!更何况,跨海远征,凶险异常。当年元世祖两征日本,皆因飓风而全军覆没。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文官席中,几名南京六部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张世杰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转向西侧的商贾们:“诸位东主,你们怎么看?”
泉州海商黄程再次起身,这次他明显克制了许多,但语气依然坚定:“殿下,草民等往来海上数十年,深知海贸之利。一船瓷器运到巴达维亚,利润可达十倍;一船香料运回大明,利润可达二十倍!如今南洋贸易,十之七八被荷兰、西班牙垄断,我华商只能捡些残羹剩饭。若朝廷真能组建强大水师,扫清海路,护我商船,草民等愿捐出家产半数,助朝廷造船建军!”
“黄东主豪气!”苏州绸缎商首领沈万三也站起来,“不瞒殿下,去岁草民暗中统计,仅苏州、松江、杭州三地,愿意投资海贸的民间资本,就不下白银两千万两!只是苦于没有朝廷保护,不敢大规模出海。若殿下真能推行这十策,草民敢断言,三年之内,海贸税收可抵全国田赋!”
“荒谬!”勋贵席中,忻城伯赵之龙拍案而起,“商人逐利,目光短浅!你们只看到海贸之利,可曾看到风险?一艘海船造价数万两,一旦沉没便是血本无归!一场飓风就能让数十艘商船葬身海底!更不用说红毛夷的战舰横行霸道……”
“所以朝廷才要建海军!”郑成功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剑,瞬间斩断了堂内的嘈杂。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刚刚受封靖海大将军的福建水师统帅。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堂中,面向勋贵们抱拳一礼:“诸位公爷、伯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自天启年以来,东南沿海每年被海盗、倭寇、红毛夷劫掠的商船,不下三百艘。每年死在海外的大明子民,不下千人。每年流失的白银,不下五百万两!”
他转过身,面向文官:“诸位大人,你们说国库空虚。可知道如今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民间窖藏的白银有多少?至少两万万两!为什么?因为海路不通,银子流不出去,只能埋在地下生锈!”
最后,他面向张世杰,单膝跪地:“殿下!末将郑森,生于海上,长于海上。深知我大明若再不面向海洋,百年之后,必被泰西诸国远远抛在身后!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舰不过百艘,就能垄断南洋贸易,岁入千万两白银。我大明拥万里海疆,亿万子民,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眼中如有火焰燃烧:“末将愿立军令状!五年之内,若不能为大明打造出一支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若不能将龙旗插遍南洋诸岛,甘当军法!”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张世杰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起郑成功:“森兄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