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像一头巨兽,蹲踞在东亚大陆。它很强大,强大到可以同时震慑草原、西域、海洋。但它也很脆弱,漫长的边境线、复杂的民族关系、沉重的新旧矛盾,任何一个点崩溃,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张世杰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他读过明史,知道这个王朝最终倒在了内忧外患之下。流寇、建奴、党争、天灾……如今,流寇平了,建奴灭了,党争压下去了,天灾有格物院在想办法应对。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安?
因为沙俄?因为准噶尔?因为红毛夷?
都是,也都不是。
更深层的是——这个被他强行扭转了历史走向的帝国,真的能走上一条不同的路吗?虚君实相的政体、农商并重的国策、海陆并重的军略,这些超越时代的构想,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吗?
他走到桌边,摊开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要写什么?给崇祯的奏章?给李定国的军令?给郑成功的密信?还是……给自己的一封信?
最终,他写下两个字:初心。
当年他穿越而来,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庶孙。后来,他想让这个国家活下去。现在,他想让这个国家强盛、繁荣、长久地活下去。
为此,他杀人无数,权倾朝野,架空皇帝,变革祖制。骂名,他背了;鲜血,他沾了;夜深人静时的恐惧,他忍了。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公爷,夜枭急报!”
张世杰放下笔:“说。”
“两件事。第一,巴图尔珲台吉五日前在额尔齐斯河畔会盟卫拉特四部,杜尔伯特台吉托病未至。巴图尔当场宣布,开春后要‘清理门户’,第一个目标就是杜尔伯特。”
“第二呢?”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沙俄西伯利亚总督伊凡·戈洛文,亲自率领三千哥萨克骑兵,已经抵达斋桑泊。同时,沙俄从欧洲调来的两百门新式火炮,正在从托博尔斯克运往准噶尔的路上。夜枭的内线说……沙俄与巴图尔约定的动手时间,是明年三月,冰雪消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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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闭上眼睛。
三月,只剩下两个多月。
“还有……”赵铁柱声音更低了,“北庭都护府那边,李定国将军追加急报:漠北的阿巴嘎部、浩齐特部,最近有异常调动。虽然规模不大,但……不太对劲。李将军怀疑,他们可能被巴图尔收买了。”
西有准噶尔与沙俄联军,北有喀尔喀残部与动摇的漠北部落。
两线作战的阴影,终于来了。
张世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犹豫。他走到沙盘前,盯着准噶尔的位置,缓缓道:“传令。”
赵铁柱挺直腰板。
“第一,给李定国:准其先发制人。但目标不是击退,是全歼。要打,就把巴图尔打残,三年起不来。需要多少兵力、火器、粮草,让他报数,朝廷全力支持。”
“第二,给杜尔伯特莫日根:朝廷准其所请。火器,可以暗中支援一批;军令,明日就发。让他连夜赶回去,告诉达赖台吉,坚持住,开春自有天兵相助。”
“第三,给郑成功:南洋战略提前。明年六月之前,必须肃清台湾周边所有红毛夷势力。需要什么,列单子。”
“第四——”张世杰顿了顿,“给北京苏明玉:发行‘平西特别国债’,额度五百万两,年息八厘,以未来西域商税为抵押。告诉那些富商,这是投资国运,稳赚不赔。”
“第五,给宋应星:火龙机推广计划,即日启动。谁敢阻挠,先撤职,后查办。”
一连五道命令,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赵铁柱记下,又问:“公爷,那咱们何时回京?”
“不急。”张世杰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却浑然不觉,“本公要在嘉峪关过年。看看这座雄关,看看这片山河,看看……大明到底能走多远。”
窗外,一轮冷月爬上城头。
月光照在苍凉的戈壁上,照在蜿蜒的长城上,照在更西边那片未知的土地上。
龙旗在关城上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在月光下仿佛要腾空而起。
它该飞向何方?
向东,是祖宗基业,是亿万子民,是沉重的过去。
向西,是无尽疆土,是未卜的征途,是渺茫的未来。
张世杰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
这个年,注定过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