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谁在传吗?”李定国问。
“顺义王不肯说全,只提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是巴达礼的侄子,在蒙汉学堂读书,据说汉文学得最好,但也最爱看蒙文古籍。”
科尔沁部。
李定国眼神深邃。巴达礼今日宴上那闪烁的眼神,此刻有了新的解释。
“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他说,“另外,从明日起,蒙汉学堂的课程增加一门《华夷融合史》,专门讲蒙古各部与中原王朝的历史交往。要请最好的先生,讲得精彩些。”
“下官明白。”
周延儒退下后,李定国走到那幅巨图前。
他的手指从归化城向西移动,经过漠北,越过阿尔泰山,停在标着“卫拉特四部”的区域。再往西,是“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区”,图上只画了粗略的边界,因为大明对那里的了解还很有限。
往北看,是喀尔喀残部活动的贝加尔湖周边。
往南看,是看似恭顺、实则心思各异的漠南各部。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谣言、密谋、历史情绪、文化隔阂、还有蠢蠢欲动的野心。
年终奏报上的那些祥瑞数字,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
李定国忽然想起汉人的一句老话:“福兮祸之所倚”。
祥瑞之下,暗流汹涌。
子时,雪又下了起来。
归化城在雪中沉睡,只有都护府的书房还亮着灯。李定国没有睡,他在等——等夜枭的进一步消息,等北京的回复,等这个漫长冬天的下一个变数。
而在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烽火台里,几个黑影正在密会。
他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脸藏在风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巴图尔珲台吉说了,开春就动手。沙俄那边会出火枪两千杆,火炮二十门,哥萨克骑兵一千人。我们要做的,是在漠北制造混乱,拖住李定国的主力。”
“喀尔喀那边能出多少人?”
“最多一万骑。但都是敢死的,家都被毁了,有仇。”
“漠南呢?科尔沁、察哈尔……”
“巴达礼那个老狐狸,还在观望。额哲……哼,那个汉人的傀儡,指望不上。但有些年轻人,可以争取。他们读了些蒙文史书,心里有火。”
“火不够,要浇油。清丈草场的消息,传开了吗?”
“传开了。现在草原上,十个牧民有八个信明年朝廷就要量地征税。只要再加把劲,开春时,各部必乱。”
“好。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明军——那不可能。是制造足够的混乱,让李定国无力西顾。只要拖住他三个月,巴图尔珲台吉就能拿下哈密,切断丝路。到时候,沙俄从北,卫拉特从西,漠北漠南从东,三面夹击……”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融入风雪声中。
半个时辰后,几个黑影分散离开,消失在茫茫雪夜。其中一人骑马向南,奔了二十里,在一处山谷停下。那里等着另一骑,马上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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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汉人问。
“他们要动手了。”蒙古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如果李定国在,会认出这是蒙汉学堂的学生,巴达礼的侄子,乌恩其。
汉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倍。”
乌恩其接过钱袋,掂了掂,却没有高兴的神色:“你们汉人……为什么要帮我们蒙古人造反?”
汉人笑了:“谁说是帮你们?我家主人只是不想看到英亲王一家独大。草原乱了,他才会分心,朝中的某些人……才有机会。”
乌恩其眼神复杂,最终咬咬牙:“我不管你们汉人内斗。只要能让草原回到从前,让蒙古人自己管自己的事,我就干。”
“放心。”汉人拍拍他的肩,“草原一定会回到从前的。驾!”
两骑分道扬镳。
乌恩其向北回城,汉人则向东——那是北京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印。
而在烽火台更远的山丘上,一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起身。他收起手中的铜管——那是一种简易的听筒,能放大远处的对话声。
“苍狼”吐出嘴里的雪,眼神冰冷。
他听清了大部分对话,除了最后那汉人的身份。但没关系,只要盯紧乌恩其,顺藤摸瓜,总能揪出来。
翻身上马,“苍狼”朝着归化城方向驰去。
他要赶在天亮前,把这一切报告给李定国。
雪夜无边,马蹄声声。
这祥瑞丰收之年,注定要以血色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