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呈上一块皮子,上面用蒙文和一种扭曲的文字写着什么。
李定国接过皮子,蒙文他认得一些,写的是“冬月二十,杭爱山北,白鹿河畔”。另一种文字他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像是沙俄文。
“他说了什么?”
阿巴嘎台吉颤声道:“都护,这人……这人是我部一个牧羊人。但三个月前,他说去探亲,一去不回。昨夜被抓回来,我问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他说有人给他钱,让他在各部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说……说都护府明年要在漠北全面清丈草场,按亩征税。还说朝廷要征漠北壮丁去南方修河工,十去九不回。还说……”台吉咽了口唾沫,“还说越国公天可汗其实病了,活不过明年春天,到时候朝廷就要撤出草原,各部得早做打算。”
李定国眼神一冷。
这些谣言,恶毒而精准。清丈草场是各部最怕的事;征发劳役最能煽动恐慌;而诅咒张世杰……那是要动摇统治根基。
“谁指使的?”他问被绑的人。
那人扭过头,不说话。
“苍狼”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说!”
“长生天会惩罚你们这些汉狗!”那人突然用蒙语嘶吼,“草原是我们的!你们量不走!征不走!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你们全赶出去!巴图尔珲台吉会带兵来,沙俄的哥萨克也会来!到时候——”
话没说完,“苍狼”一拳打在他腹部。
那人弓起身子,呕出一口酸水。
李定国摆摆手,示意“苍狼”退下。他蹲下身,看着那人:“你是喀尔喀残部的人?”
那人喘息着,不答。
“或者是卫拉特的奸细?沙俄的探子?”李定国声音平静,“你不说,本官也能查出来。但你听好了——草原是大明的草原,是英亲王天可汗庇佑下的草原。你们这些人,掀不起风浪。”
他站起身,对“苍狼”说:“带下去,审。用一切手段,问出他的同伙、联络方式、下一步计划。”
“诺!”
“苍狼”拖着那人走了。
阿巴嘎台吉还跪着,浑身发抖:“都护,我部绝无二心!这人……这人虽是我部的,但定是受人蛊惑!我回去就严查,绝不让一个奸细漏网!”
李定国扶起他:“本官信你。但台吉要明白,有人不想看到草原安定,不想看到你们过上好日子。他们煽动叛乱,最终受害的是各部牧民。你回去后,要约束部众,凡有散布谣言者,立即报都护府。”
“是,是!”
台吉千恩万谢地走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李定国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年终奏报上的那些祥瑞数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就像这雪,表面洁白平整,底下可能藏着沟壑、陷阱、甚至狼群。
当夜,李定国在都护府书房里写密奏。
他要向张世杰汇报三件事:一是年终政绩,二是今日抓获的奸细,三是一个更重要的发现——夜枭在卫拉特的内线传来消息,巴图尔珲台吉这个冬天没有像往年一样南下越冬,而是留在准噶尔盆地深处,频繁调动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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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线报,巴图尔已集结卫拉特四部精锐六万余,其中火枪队三千,炮队一百。对外宣称是防备哈萨克汗国,但兵力部署明显向东。更可疑者,沙俄哥萨克骑兵五百人,上月出现在斋桑泊附近,与卫拉特使节密会三日……”
写到这儿,李定国停笔。
他想起张世杰临行前的嘱咐:“定国,草原安定只是表面。真正的威胁在西边。巴图尔珲台吉此人,野心勃勃,必不会久居人下。沙俄东扩,也需要一个代理人。两者勾结,是迟早的事。”
现在看来,公爷的预见完全正确。
李定国继续写:“……臣已密令驻防哈密的刘文秀部提高戒备,并增派夜枭潜入卫拉特。然若巴图尔真与沙俄勾结,发兵东犯,仅凭北庭现有兵力,恐难两线作战。臣请王爷明示:若战事起,是固守待援,还是主动出击?”
他封好密奏,叫来亲兵队长:“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记住,亲手交到公爷手上,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诺!”
亲兵队长刚走,书房门又被敲响。
进来的是周延儒,脸色有些奇怪。
“都护,有件事……下官觉得该禀报。”
“说。”
“今日宴后,下官与顺义王闲聊,无意中听他提起,说最近有些蒙古贵族子弟,在私底下传阅一些……一些蒙文手抄本。”周延儒压低声音,“内容不详,但据说涉及成吉思汗祖训、蒙古黄金家族历史,还有……还有对当今朝廷政策的隐晦批评。”
李定国皱眉:“额哲没管?”
“顺义王说,他训斥过,但那些年轻人表面认错,私下照旧。还说……还说‘汉人能读他们的史书,我们为什么不能读自己的?’”
这话乍听有理,但细想危险。
李定国想起张世杰说过的话:“文化融合,最难的是把握分寸。既要让他们学汉文、晓汉礼,又不能让他们完全忘记本族历史。忘了,他们会失去根基;记得太深,又会生出异心。”
现在看来,这个分寸正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