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住口,转头看着张世杰:“你知道吗,有时候朕羡慕你。”
这话太直白,太不像皇帝该说的话。
张世杰躬身:“臣惶恐。”
“不必惶恐,朕说的是真心话。”崇祯继续往前走,“你做事,有魄力,有手段,说练兵就练兵,说改制就改制,说北伐就北伐。满朝文武,勋贵外戚,甚至那些蒙古王公,都听你的。朕呢?朕想做的事,处处掣肘;朕信任的人,一个个背叛。袁崇焕、杨嗣昌、陈新甲……还有那些东林党人。”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朕十七岁登基时,立志要做中兴之主。每日四更起身,批阅奏章到深夜,省下的宫帑全充军费。可结果呢?流寇越剿越多,建奴越打越强,朝廷越治越乱。直到你出现……”
崇祯转身,直视张世杰:“这些年,朕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京营一个小小总旗,到如今的越国公、天可汗。有时候朕想,这大明江山,究竟是你的,还是朕的?”
这话太重了。
张世杰跪倒在地:“臣万死不敢!臣所做一切,皆为皇上,为大明!若无皇上信重,臣岂有今日?皇上此言,臣……臣无地自容!”
寂静。
只有风吹过宫檐的呜咽声。
许久,崇祯才伸手扶他:“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这江山……你保住它,让它强盛,让它万国来朝,这就够了。至于是谁在保,不重要。”
张世杰起身,看着崇祯。月光下,皇帝的脸苍白如纸,眼中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朕累了。”崇祯轻声说,“回宫吧。你也早些休息,漠北初定,还有许多事要做。”
“臣告退。”
张世杰躬身退下,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崇祯还站在那儿,站在乾清宫高高的台阶上,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而此刻,方正化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崇祯身边。
“皇爷,夜深了,该回宫歇息了。”
“方正化。”崇祯没有动,“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方正化跪倒:“皇爷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自然是千古明君。”
“千古明君……”崇祯喃喃,“那为什么,这宫里宫外,朕觉得这么冷呢?”
方正化不敢接话。
崇祯望着张世杰离去的方向,许久,忽然问:“北镇抚司最近有蒙古草原的密报吗?”
“有。前日送来一份,说漠北几个部落私下串联,似对清丈草场不满。另外……”方正化犹豫了一下,“喀尔喀残部有人接触卫拉特,可能……有异动。”
“越国公知道吗?”
“北庭都护府的奏报,应该已经送到越国公府上了。”
崇祯点点头,转身往寝宫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小主,
“草原上的风,又要起了。”
方正化抬头,只看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深深的宫门里。
而此刻,张世杰已经走出了午门。他的马车等在门外,亲兵队长赵铁柱迎上来:“公爷,北庭都护府八百里加急,半个时辰前到了。”
张世杰接过密封的军报,就着马车前的灯笼拆开。
信是李定国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内容很简单:喀尔喀残部与卫拉特巴图尔珲台吉使者密会;漠南三部为草场划界争执,险些械斗;归化城蒙汉学堂有蒙古童子私传密信……
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涂改过,但还能辨认:
“末将恐,草原人心未定,今冬恐有变。”
张世杰收起信,抬头望天。
秋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夜巡时,老兵说过的一句话:“草原就像这星空,看着平静,其实每颗星都在动。你看不见的时候,它们已经走远了。”
“公爷?”赵铁柱轻声问。
“回府。”张世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明早召集内阁、五军都督府、北庭都护府驻京办议事。”
“诺。”
马车启动,驶入沉睡的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张世杰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倒计时。
而乾清宫里,崇祯躺在龙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金龙刺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宴席上的乐声、敬酒声、欢呼声。
那么热闹,那么盛大。
可是为什么,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宫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像是远方草原上的马铃,又像是刀剑碰撞的轻鸣。
长夜漫漫,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