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接话。
这话太沉重,太重了。重到连最善逢迎的阁臣都张不开口。
张世杰举杯:“此皆列祖列宗庇佑,皇上励精图治之功。臣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
“适逢其会……好一个适逢其会。”崇祯喃喃重复,坐回御座,“来,继续饮宴。”
歌舞重新开始。这次是教坊司排演的新舞《万国来朝》,舞姬们扮作各族女子,手持各国贡品,翩翩起舞。乐声欢快,舞姿曼妙,大殿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但张世杰注意到,崇祯再没动过筷子。
宴至中途,按例该有蒙古王公献礼。
科尔沁巴达礼第一个起身,捧着礼单跪倒:“臣科尔沁部巴达礼,谨献海东青一对,西域宝马十匹,貂皮五百张,赤金佛尊一座。恭祝皇上万寿无疆,大明国运昌隆!”
太监接过礼单,呈给崇祯。
皇帝扫了一眼,点点头:“巴达礼忠心可嘉,赐玉带一条,宫缎百匹。”
“谢皇上!”
接着是察哈尔额哲。他献上的是成吉思汗遗物——一把据说是铁木真用过的鎏金马鞍,以及三卷蒙文古籍。这是察哈尔部最后的珍藏,献出此物,意味着彻底臣服。
崇祯对马鞍似乎很感兴趣,把玩了片刻,道:“此物珍贵,当收入武库,传示后世。额哲顺义王忠谨,加赐亲王仪仗半副,许用明黄。”
亲王仪仗,明黄色——这是宗室郡王才有的待遇。额哲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臣万死难报皇恩!”
喀尔喀降部的代表献上贝加尔湖特产的白熊皮、硕大的天然金块。其余漠南小部也各有进献,一时间殿内珠光宝气,异彩纷呈。
张世杰静静看着。
这些蒙古王公献礼时的神态,他尽收眼底。巴达礼的恭顺中带着精明,额哲的激动里藏着惶恐,喀尔喀代表则明显有些勉强——他们是被打服的,不是真心归附。
而崇祯的反应也耐人寻味。皇帝对每件礼物都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欣赏,赏赐也恰到好处,既显天恩浩荡,又不失天子威严。但张世杰太了解崇祯了,他能看出那笑容背后的疲惫,那赞赏声中的疏离。
“越国公。”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话的是喀尔喀代表,一个叫格日勒的台吉。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敬公爷一杯。公爷用兵如神,我等……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别扭,但意思到了。
张世杰举杯:“格日勒台吉言重了。喀尔喀部既已归顺,便是大明子民。只要遵纪守法,朝廷必善待之。”
“是,是。”格日勒饮尽酒,却站着不走,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公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草原上最近……有些传言。”格日勒眼神闪烁,“说朝廷要丈量草场,分给各家各户,还要定下税额。公爷,草原不比汉地,草场随水草而徙,今年丰茂处明年可能就荒了。若是划界定税,遇上灾年,部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张世杰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朝廷确有清丈草场、规范税赋之议。但非一刀切,会因俗而治。丰年多征,灾年减免,这是常理。格日勒台吉不必多虑。”
“可部民们不懂这些。”格日勒苦笑,“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放牧的草原,突然要被人用绳子量、用册子记,心里不踏实。有些人……已经在私下串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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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很轻,但张世杰听清了。
他看向格日勒:“台吉今日能告诉本公这些,足见坦诚。回去告诉你的部众,朝廷做事,必会顾及他们的生计。若有疑虑,可呈文都护府,自有答复。”
“是,谢公爷。”格日勒躬身退下。
这个小插曲没引起太多人注意。歌舞还在继续,大臣们互相敬酒,蒙古王公们则三三两两交谈。但张世杰知道,格日勒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北庭都护府最近的奏报里,确实提到草原上有些不安定迹象。几个部落为草场边界争执,甚至有轻微械斗。都护府正在调解,但根子不除,终是隐患。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崇祯。
皇帝正与首辅范景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这是崇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张世杰太熟悉了,当年在平台召对时,每逢难以决断的军国大事,崇祯就会这样。
他在紧张什么?
亥时三刻,宴席终于散了。
大臣和王公们谢恩告退,张世杰留在最后。按惯例,皇帝若有特别交代,会单独召见。
“世杰,陪朕走走。”崇祯果然开口。
方正化想跟上,崇祯摆摆手:“你们退下,朕与越国公说说话。”
两人走出乾清宫,沿着汉白玉栏杆缓步前行。秋夜的紫禁城寂静无声,宫灯在廊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今日宴上,你看那些蒙古王公,是真心的吗?”崇祯忽然问。
张世杰沉吟:“额哲是真心的,他除了依靠朝廷,别无出路。巴达礼是精明的,科尔沁部早在辽东时就是墙头草,如今见大势已去,自然恭顺。至于喀尔喀那些……”他顿了顿,“是被打服的,口服心未必服。”
“朕也看出来了。”崇祯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夜空,“那个格日勒敬酒时,眼神里有怨气。虽然掩饰得好,但朕看得出来。”
张世杰有些意外——崇祯的观察竟如此细致。
“皇上圣明。”
“圣明?”崇祯苦笑,“朕若圣明,何至于让天下糜烂至此,要靠你一手挽回?朕若圣明,何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