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商北上汇百工

额尔敦迟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刀身线条流畅,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随手一挥,斩向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枯枝。

“唰——”

枯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围观人群中发出惊叹。草原上的刀大多是自己打的,或者从汉商那里高价买来,质量参差不齐。像这样锋利、坚韧的好刀,只有部落里最顶尖的巴特尔才能拥有。

“这把刀……”额尔敦声音有些发颤,“多少钱?”

“不要钱。”苏明玉此时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众人面前,“这把刀,还有接下来三天我们打的所有铁器,全部免费送给乌珠穆沁部的兄弟。”

“免费?!”额尔敦瞪大眼睛,“为什么?”

“为了交朋友。”苏明玉微笑,“天可汗说,草原上的兄弟缺铁器、缺工具,我们就送铁匠来;缺布匹、缺茶叶,我们就运货物来。从今天起,塔拉淖尔湖畔会建起一个固定的商站,有铁匠铺、裁缝铺、杂货铺,还有医馆。你们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来买,价格绝对公道。”

她转身指向车队:“车上有五千斤茶叶、三千匹棉布、两千口铁锅、一千把镰刀斧头,还有针线、盐巴、药材……如果你们有皮毛、牲畜、奶制品,也可以拿来交换。”

牧人们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自古以来,汉商来草原都是小心翼翼,在边市交易完就赶紧离开,生怕被抢。像这样大张旗鼓深入腹地、还要建固定商站的,闻所未闻。

“苏行长,”额尔敦下马,态度恭敬了许多,“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商站……怕是不安全。草原上马匪众多,还有别的部落……”

“安全问题,都护府考虑到了。”陈大勇插话,拍了拍腰间短铳,“我们三百护卫不是吃素的。而且——”

他指向湖畔一块高地:“商站就建在那里,我们会修筑一圈木墙,架设了望塔。平时有五十名护卫常驻,足以抵挡小股马匪。若有大股敌人,烽火一点,最近的都护府巡逻队半天就能赶到。”

额尔敦还在犹豫,他身旁一个老者——部落的萨满——忽然开口:“台吉,让他们留下吧。我看了,这些人眼里没有杀气,只有和气。长生天告诉我,他们会带来福气。”

小主,

萨满在部落中地位崇高,他的话让许多人动摇。

最终,额尔敦点头:“那就……试试看。”

接下来三天,塔拉淖尔湖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市。

王铁匠带着二十个徒弟,日夜不停地打制刀剑、箭头、马掌、铁锅。裁缝铺的刘娘子更受欢迎,她带来的江南棉布柔软透气,染成蓝、红、绿各种颜色,裁成蒙古袍的样式,当场量体裁衣。一件棉布袍子,换三张羊皮或者一只活羊,价格比边市便宜三成。

最受欢迎的还是医馆。

随队的医师姓孙,据说祖上是太医。他不仅给牧人看病,还教他们辨识草药、处理外伤。一个孩子摔断了胳膊,孙医师现场正骨、上夹板,分文不取。孩子的母亲感激涕零,非要送两只羊,孙医师只收了一只,说:“留着给孩子补身子。”

到第三天傍晚,商站木墙的基桩已经打下,几间主要铺面的框架也立起来了。按照规划,这里将包括:铁匠铺两间、裁缝铺一间、杂货铺一间、医馆一间、客栈兼饭馆一间,还有供商队人员居住的营房十间。

“苏行长,”额尔敦台吉现在完全放下了戒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我还怀疑你们……现在看来,天可汗是真的为我们着想。”

苏明玉正在查看工匠们绘制的商站扩建图,闻言抬头:“台吉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不过商站要长久,光靠我们不行,还得乌珠穆沁部的兄弟一起出力。”

“怎么出力?”

“招学徒。”苏明玉指着正在忙碌的工匠们,“王铁匠可以带三五个蒙古徒弟,教他们打铁;刘娘子可以教姑娘们裁剪、刺绣;孙医师更愿意多教几个懂草药的帮手。工钱嘛……头三年,学徒的工钱由商站出,三年后出师了,愿意留下继续干的,商站和他们分成;想自己开铺子的,商站可以低价供货。”

额尔敦眼睛一亮。

草原缺工匠,这是所有部落的痛。一把好刀、一口好锅,往往要用好几匹马去换。如果自己部落能出铁匠、裁缝、医师……

“我明天就挑人!”额尔敦兴奋道,“挑最聪明的孩子!”

“不急。”苏明玉笑道,“先看看效果。这样吧,商站完全建好还得半个月。这期间,我们打算在周围转转,看看哪里适合打井。”

“打井?”

“对。”苏明玉展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着塔拉淖尔湖周边地形,“我观察过,你们部落虽然临湖,但冬春季节湖水结冰,取水不便。而且人畜共饮一湖,容易生病。如果在聚居区附近打出深井,建立储水设施,不仅能保障饮水安全,还能在旱季灌溉小片草场,种植些耐寒作物。”

她指着图上一个位置:“比如这里,地势较高,地质坚实,应该能打出好水。”

额尔敦完全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保障饮水安全”、“灌溉草场”。对于一个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来说,稳定的水源意味着生存保障,意味着不再需要为了争夺水草而与其他部落厮杀。

“苏行长,”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台吉,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您……您说的这些,真的能做到?”

“能。”苏明玉语气坚定,“打井的工匠已经在路上了,五天后就到。材料我们也带了,铁管、木料、绞盘……不过需要你们出些人力,挖土、运石。”

“出!我们出!”额尔敦拍着胸脯,“我亲自带人干!”

夕阳西下,塔拉淖尔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湖畔,汉人工匠和蒙古牧人混在一起干活,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笑着,居然配合得颇为默契。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灶台升起,羊肉汤的香气飘散开来——那是乌珠穆沁妇女为了感谢商队,特意煮的。

苏明玉站在初具雏形的商站前,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想起离开北京前,张世杰对她说的话:“明玉,这次北上,你要做的不是买卖,是播种。把中原的货物、技术、生活方式,像种子一样撒进草原。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长出我们想要的那片森林。”

现在看来,第一颗种子,已经找到适合的土壤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支商队。

塔拉淖尔商站动工第五天夜里,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三个黑影聚在一顶不起眼的蒙古包里。

油灯昏暗,映出三张阴沉的脸。

坐在主位的是个独眼老者,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是乌珠穆沁部前任台吉的弟弟哈日查盖,当年在与札萨克部的争斗中,这只眼睛被射瞎,儿子也战死了。因为主战强硬,在额尔敦继位后被边缘化。

左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蒙古打扮,但口音里带着山西腔。他是赵四,张家口隆昌号皮货铺的二掌柜,也是隆昌号在草原上的暗线头目。

右侧则是个年轻的蒙古贵族,衣着华丽,但神色倨傲。他是札萨克部台吉的侄子巴特尔,两个月前塔拉淖尔冲突中,他舅舅死在乌珠穆沁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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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的商站,已经打下地基了。”哈日查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铁匠铺、裁缝铺、医馆……还要打井。额尔敦那小子,被灌了迷魂汤,天天带着族人去帮忙,简直把汉人当成了祖宗。”

巴特尔冷笑:“我早就说过,乌珠穆沁部都是软骨头。当年被我札萨克部杀得屁滚尿流,现在又去舔汉人的靴子。”

“巴特尔少爷,话不能这么说。”赵四慢悠悠开口,“额尔敦台吉也是为部落着想。汉人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便宜的布匹、铁器,还有医术。换了谁,都会动心。”

“那你呢?”哈日查盖独眼盯着赵四,“你们隆昌号在草原做了几十年生意,现在汉人官商来了,直接建固定商站,抢你们的买卖,你就这么看着?”

赵四笑了,笑容里藏着刀:“哈日查盖老爷,我们商人讲究的是利益。汉人官商能给的,我们隆昌号给不了——比如打井的技术,比如那些工匠。但汉人官商不能给的,我们能给。”

“比如?”

“比如……”赵四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袋,倒出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金条。

在昏暗的灯光下,金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