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李日宣回应,便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数道:“其一,李御史言世杰‘不遵杨阁部调度’,老臣想问,杨阁部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军情瞬息万变,是杨阁部更知前线态势,还是亲临战阵、连战连捷的将领更知如何克敌?若事事请示,步步等待,贻误战机,致使开封沦陷,流寇坐大,这责任,是李御史你来担,还是杨阁部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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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张维贤不紧不慢,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李御史斥世杰‘招降纳叛,养虎为患’。老臣又要问,自古平定祸乱,剿抚并用乃是常策。远有汉光武收铜马,近有太祖高皇帝纳方国珍旧部。何以到了李御史口中,便成了十恶不赦之罪?那李定国、刘文秀,阵前倒戈,助我官军大破张献忠于伏牛山,使其精锐丧尽,狼狈南窜,此乃弃暗投明,有功于社稷!莫非非要逼得他们死战到底,让我大明将士多流鲜血,让国库多耗粮饷,方才是正理?”
他微微提高声调,带着一丝嘲讽:“更何况,老臣听闻,李御史家中亦有数位幕僚,出身并非科举正途,莫非也是‘招降纳叛’,‘养虎为患’?”
“你!”李日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指着张维贤,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维贤却不理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李日宣:“至于这第三条,什么‘结党营私’,‘自称经略’,‘其心叵测’!更是无稽之谈,欲加之罪!”
他猛地转向御座,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世杰所有行事,皆乃奉旨而行!‘中原经略’之名,乃陛下为统筹剿匪事宜,特旨允其便宜行事!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乃是为陛下稳固中原,收取民心!整顿吏治,遴选干才,乃是为陛下涤荡污浊,清明政治!如何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图谋不轨?!”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迎风的古松:“李定国、刘文秀之归顺,非但不是祸患,实乃天命归我大明之祥瑞!此二人皆乃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虎狼之将,更难得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世杰能收服此二人,正显其胸襟气度,亦显我皇明天威,浩荡无边,足以令魑魅魍魉望风归附!”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凝如铁:“老臣,张维贤,愿以英国公一脉百年勋誉,以项上这颗白头,为孙儿张世杰,也为李定国、刘文秀二人担保!若此二人他日有负圣恩,复生叛心,或世杰有丝毫不起之举,老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九死无悔!”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
以百年勋誉和项上人头作保!这是何等决绝的态度!整个朝堂彻底失声,连那些原本准备附议李日宣的言官,也都噤若寒蝉,被英国公这破釜沉舟的气势所震慑。
崇祯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的蟠龙雕刻上摩挲着,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自己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张维贤的担保,重若千钧。英国公一系与国同休,是大明勋贵的旗帜。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整个勋贵集团的态度。此刻,崇祯能清晰地感觉到,勋贵班列那边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同仇敌忾的意味。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堆积如山的奏本,又掠过文官班列中那些低垂着头,却隐隐散发出不满气息的臣子。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昨夜王承恩小心翼翼转述的,宫外流传的那些“张镇北”的称谓。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如同毒蛇,悄然啮噬着他的内心。
信任?他何尝不想信任张维贤,信任那个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一次次为他挽回颓势的年轻将领?可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他的祖父,他的兄长……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袁崇焕……当初不也是誉满天下,忠心耿耿么?结果呢?
朝廷党争日益激烈,国库空虚如洗,关外建虏虎视眈眈……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张世杰真能一直忠心耿耿,自然是国之柱石。可万一……万一他手握重兵,又得李定国、刘文秀这等虎狼之将辅佐,再与勋贵集团紧密勾结,这大明天下,将来还姓朱吗?
那种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之手的沉重感,以及帝王天性中对权臣的恐惧,如同冰火交织,煎熬着他的理智。
他需要这支能打仗的军队,需要张世杰这根看似可靠的砥柱中流,可他更怕这根柱子太过粗壮,最终会撑破了他朱家的庙堂!
沉默。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