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老王家的儿子,手里攥着铁锹,脸扭到一边去,眼睛死死闭着,一锹土倒下去,肩膀抖了一下。他看见旁边的人,谁也不看谁,只管把土往坑里填,填得比刚才还快,铁锹挥舞得跟抢似的。
二柱子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都听见了。
他也拿起了锹。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是怕阴阳先生?是怕这些人?还是怕那个声音再响下去?他只知道土往坑里填,填得越快,那声音就越远。
土越填越厚。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像是人往井里头沉,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嘴,没过眼睛——
最后没了。
坟堆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柱子站在坟前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他看见阴阳先生收拾家伙什,看见老王家的人跪下来烧纸,看见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他看见自己的手,攥着铁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那天晚上回家,二柱子就病了。
发烧,烧得说胡话,他媳妇用手一摸,脑门子烫得能烙饼。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打了退烧针,烧退了,人醒了,但二柱子不说话了。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房顶,有时候忽然把头侧过去,耳朵对着窗户,像在听什么。
他媳妇问他听啥呢,他不说。
过了三天,二柱子开口了。他跟他媳妇说:“那声音还在。”
“啥声音?”
“拍棺材盖的声音。”二柱子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一下一下的,在我耳朵里头。白天也在,黑天也在。我睡觉的时候,它在我梦里头拍。我醒着的时候,它在我耳朵里头拍。”
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要去找阴阳先生。二柱子不让,说找也没用,人都埋进去了,找阴阳先生能咋的?能把土刨开?
又过了几天,二柱子能下地了。但他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往人堆里凑,就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在地里干活,干着干着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别人问他听啥呢,他摇摇头,接着干活。
后来有人悄悄问他,那天到底听见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