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两寸厚的黑

二柱子后来跟人说,那声音就像冬天里谁在屋外头敲窗户框子,闷闷的,一声一声,敲在你心里最薄的那个地方。

1997年,黑龙江刚开春,地还冻着一层皮,晌午头子太阳一晒,表层的黑土化开一巴掌深,底下还是硬的。就是这种天气,老王家的老爷子没了,停灵七天,赶在化透之前下葬。

二柱子干了八年抬杠,村里死人都经他的手。他说那天就觉得不对劲。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绳子滑了一截子,棺材底磕在坑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抬杠的人手里一麻。阴阳先生站在坑边上,手里掐着罗盘,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只说了两个字:“放吧。”

棺材落下去,正正好好卡在坑里。

填土的时候,二柱子第一锹土下去,就听见了。

那声音从棺材里头传出来,隔着两寸厚的松木,隔着新挖出来的黑土,闷闷的,咚咚的,像是谁用手掌在拍棺材盖。

二柱子手里的锹停住了。他侧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还在说话,锹铲土的声音,脚踩土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但那咚咚的声音就在这片乱糟糟里头,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他又听了一锹土的时间,那声音还在。一下,两下,三下——拍得慢,但有力,像是里头的人在攒着劲儿,一下一下地砸。

二柱子的脸白了。他把锹往地上一戳,指着棺材喊:“人还活着!棺材里头有动静!”

填土的人都停了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站在坟头上,穿着灰布棉袄,手里掐着罗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二柱子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冻梨似的,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冻土里:

“别胡说。快填。”

没人动。

阴阳先生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下去,带着铁锈味儿:“填。”

铁锹又动起来。土哗啦哗啦往下落,砸在棺材盖上,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二柱子站着没动,他耳朵里那咚咚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跟土砸在棺材上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