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匡凑近几步,声音更低:“大将军需上一道奏表,此表需做到三点。其一,极尽谦卑,将平定黄巾、肃清寰宇之功,尽数归于陛下圣明独断,自身则痛陈无能,未能在平乱中有所建树,言辞务必恳切,甚至…可自请处分!其二,主动提出,大将军府如今国泰民安,不宜再掌过多实务,请辞部分管辖之权,譬如…方才所言那器械调配、戍卫轮换之权,甚至可包括部分非紧要的军官任命审核之权,主动交还陛下,以示大将军毫无揽权之心,唯有忠君体国之念!其三,再次强调与皇后之兄妹情深,表达对陛下、对汉室之耿耿忠心,愿为陛下前驱,肝脑涂地!”
何进听得目瞪口呆,交出权力?自请处分?这…“这岂不是自断臂膀?日后岂非任人宰割?”
吴匡摇头:“大将军!臂膀早已不在我手!此刻主动交出,是姿态,是忠心!若等陛下来取,那便是罪证,是不得不交!其中意味,天差地别!唯有如此,方能暂安陛下之心,麻痹那些虎视眈眈之辈(意指卢植、皇甫嵩等),为我何家争取喘息之机啊!”
何进脸色变幻,内心挣扎无比。他贪恋权位,更恐惧失去权位后的下场。但眼下,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咬了咬牙,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好!就依先生之言!这奏表,你来执笔,要快!要让陛下…感受到本将军的‘赤诚’!”
翌日,德阳殿常朝。百官序列之首,何进手持笏板,出班跪倒,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近乎悲怆的语调,高声诵读那份由吴匡精心炮制、辞藻华丽且情感“真挚”的奏表:
“臣进顿首谨奏:伏惟陛下承天受命,圣哲钦明,神武天纵…顷年以来,妖道构乱,荼毒生灵,臣忝居大将军之位,未能纾陛下之忧,戮力前驱,荡涤妖氛,实乃臣之无能,罪该万死…幸赖陛下庙算无遗,皇甫、卢等将相用命,将士效死,乃克钜鹿,枭戮元恶,澄清宇内…此皆陛下不世之功,臣何敢贪天之功为己有?每思及此,惭愧无地…”
小主,
他声音哽咽,甚至抬手用袖袍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道:“…今四海初定,政归中枢,实乃国家之福。臣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然自觉才疏学浅,恐负圣恩。大将军府所辖部分事务,如武库械簿、京畿戍卫轮调等,关乎禁旅根本,理应由陛下亲信之臣直接统辖,方能万全。臣恳请陛下,允臣辞去此类实务之权,交归有司…臣虽无才,然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唯愿效仿古之贤臣,为陛下守此门户,尽忠职守,绝无二心…皇后与臣,兄妹情深,臣亦常以此教诲族中子弟,当以忠孝为本,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让殿中不少官员都面露诧异之色。谁都看得出何进这是被吓破了胆,在主动交权保平安。一些清流官员甚至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而如袁隗等世家代表,则眼神复杂,既为何进的狼狈感到一丝快意,又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御座之上,刘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何进诵读完毕,以头触地,长跪不起,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大将军何必如此。”他虚扶一下,“大将军乃国之后戚,社稷重臣,多年来镇守京畿,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此番平乱,大将军于后方稳定,亦是有功之臣。朕,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