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梵僧随使欲东行

建安十四年二月初八,安息帝国东部,木鹿城以西三百里,卡维尔盐漠边缘。

朔风卷着盐粒般的沙砾,打在脸上如刀割。使团队伍艰难地行进在沙丘之间,人和骆驼都裹着厚厚的披风,只露出眼睛。裴潜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的路——但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忽然,最前头的斥候勒住马,回头高喊:“裴郎中!前面有人!”

裴潜心念一凛。这荒无人烟的盐漠里,怎么会有人?

他策马上前,越过几个沙丘,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三个身影,跪在沙地上。

不,不是跪,是盘坐。三个人,穿着土黄色的袈裟,光头,赤脚,皮肤晒得黝黑。他们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念着什么。沙砾在他们身边堆积,几乎要将半个身子埋住,但他们纹丝不动,像三尊石像。

“是……僧人?”陈谌惊讶道。

班勇手按刀柄,警惕地打量四周:“荒郊野外,哪来的僧人?莫不是黑袍人的奸细?”

裴潜抬手制止他,策马缓缓靠近。

离那三人还有十步时,中间那个僧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看着裴潜,微微一笑,用生硬的汉语说:

“来自震旦的施主,贫僧等你们很久了。”

一刻钟后,使团队伍在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歇息。

三个僧人盘坐在火堆旁,喝着热汤,渐渐恢复了血色。他们自称来自天竺,一个叫佛陀波利,一个叫达摩笈多,一个叫般若流支——都是梵文名字,裴潜记了半天也记不全,索性按年龄叫:大和尚、二和尚、三和尚。

大和尚佛陀波利,五十余岁,须眉皆白,是三人中的师父。他汉语最流利,也最健谈。

“裴施主,贫僧三人,从摩揭陀国来,已在安息传法三年。”他双手合十,“但安息人以祆教为国教,视我佛为异端,贫僧等处处碰壁,信者寥寥。”

裴潜点点头:“那你们为何要在此处等我们?”

大和尚微微一笑:“贫僧等在木鹿城,听闻有大汉使团经过,便一路跟来。贫僧等欲往震旦传法,恳请施主准许随行。”

震旦,是天竺对中国的称呼。

裴潜心中一动。他想起在洛阳时,曾听人说起过,西域有佛寺,有僧人,但天竺僧人来汉地传法的,似乎还没听说过。若带他们回去,说不定能得天子赏识。

但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问:“三位大师,为何想去震旦?”

二和尚达摩笈多接口道:“贫僧等听闻,震旦有大德之君,百姓安居乐业,礼乐昌明。佛法若能传入震旦,必能广利众生。”

三和尚般若流支年纪最轻,三十出头,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也开口了,声音清朗:“贫僧还听说,震旦有圣人出,重立规矩,四海宾服。这样的国家,应该有佛法。”

裴潜沉吟片刻,又问:“三位大师,你们可曾见过一种符号?”

他用手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三个僧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大和尚佛陀波利双手合十,低声道:“裴施主,此乃‘暗天之徽’,贫僧等见过。”

“在哪儿?”

“在印度。在贵霜。在安息。”大和尚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些黑袍人,身上都有这个标记。他们自称‘光明的使者’,却行杀戮之事。贫僧等在印度的寺庙,就被他们烧过。”

裴潜心头一凛。果然,黑袍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印度。

“他们找什么?”

大和尚摇头:“不知。但贫僧听一个逃难的贵霜商人说,他们在找一件‘神留下的东西’,据说藏在西方极远处。他们一路找,一路杀人,凡是阻拦他们的,都被杀光了。”

陈谌忽然问:“大师,你们从印度来,可知道海上有没有黑袍人?”

大和尚想了想:“海上的事,贫僧不太清楚。但贫僧在印度时,听说南边的港口,也有黑袍人出没。他们控制着商船,凡是运往东方的货物,都要交重税。”

裴潜与陈谌对视一眼。这与马库斯说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