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织造署后院出了件事。
张俭正在整理那十张新地毯,准备登记入库。忽然,一个年轻的织工跑来,脸色发白:
“令官!您来看这张毯——”
张俭跟他过去。那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小毯,纹样是六角星和缠绕的藤蔓,看起来与别的毯无异。但织工指着藤蔓的一个角落,手在发抖。
张俭凑近看。那里,藤蔓的线条中,隐藏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不是纹样的一部分,而是刻意织进去的。
三条扭曲的波浪,波浪上一个燃烧的太阳。
海灵教的标记。
张俭心头一紧。他让人把所有十张地毯都检查一遍。结果,有五张藏着这种符号,有的在角落,有的在边缘,有的藏在藤蔓的叶片里。符号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织工颤声问。
张俭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把这几张毯单独放好,等我回来。”
他连夜进宫,求见天子。
刘宏听完他的汇报,看着那五张毯子,久久不语。
“阿尔达班……他是海灵教的人?”
张俭不敢答。
刘宏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有意思。他们以为,在毯子里藏个符号,就能把消息传遍洛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皇宫。
“张令官,这事你办得好。这些毯子,朕收了。但消息,不要走漏。”
“臣明白。”
“阿尔达班那边,继续让他开店,让他请匠人,让他卖地毯。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俭叩首退出。
腊月二十八,阿尔达班的“波斯毯坊”在洛阳开张。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前来祝贺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阿尔达班穿着最华贵的袍子,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谁也不知道,就在前一天晚上,五张藏着神秘符号的地毯,已被悄悄送进皇宫深处。
谁也不知道,那些符号,正被暗行御史们一笔一画地描摹下来,送往敦煌、送往番禺、送往所有可能有海灵教渗透的地方。
而阿尔达班本人,也被人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每一个见客,都记录在案。
洛阳城的年味越来越浓。街头巷尾,孩子们放着鞭炮,大人们置办年货。波斯毯坊的生意出奇的好,每天都有贵妇、小姐坐着马车来挑选地毯。阿尔达班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但在他身后,总有两三个不起眼的身影,若即若离地跟着。
暗行御史。
腊月三十,除夕夜。
洛阳城万家灯火,鞭炮声彻夜不绝。刘宏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共度佳节。酒过三巡,他忽然举起酒杯,对荀彧说:
“荀卿,你猜,那个阿尔达班,现在在干什么?”
荀彧一愣:“臣不知。”
刘宏笑了,饮尽杯中酒:
“他在等。等开春,等他的工匠来,等他的网织好。”
他放下酒杯,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朕也在等。”
殿外,雪花开始飘落。
腊月的雪,落在洛阳城的万千屋顶上,落在波斯毯坊的红灯笼上,也落在暗行御史们无声的脚步上。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一切。
覆盖了地毯上的符号,覆盖了暗处的眼睛,也覆盖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