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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俭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织造署最老的匠师。他十五岁入行,干了四十年,什么样的锦、缎、绫、罗没见过?可此刻,他盯着这张地毯,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纹样……怎么织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织工小声道:“令官,我数过了,这毯一尺见方,打了五百个结。”
“五百?”张俭倒吸一口气,“咱们的锦,一尺最多一百根经线。五百个结,那得多少根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的织机能织出来的。”
张俭沉默。他让织工们散开,自己一个人趴在地毯上,用放大镜(从将作监借来的)一寸一寸地看。他看到,那些纹样不是织上去的,而是一个个“结”打出来的。每个结,用一根短毛线,绕在两根经线上,再剪断。密密麻麻的结,铺满了整个毯面。
“打结……”他喃喃,“这不是织,这是编。一根一根毛线,一个一个打上去。”
他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光。
“叫所有人来。咱们,也要做一张。”
腊月十五开始,织造署后院的灯,就再也没灭过。
张俭带着三十名最好的织工,日夜不休地研究那张样品毯。他们从仓库里搬出最好的羊毛——那是凉州产的,原本是织毡子用的,比安息的羊毛粗硬。他们试着用细梳梳理,用热水蒸软,勉强得到一些稍细的毛线。
但颜色,是最大的难题。
安息地毯的红,是用胭脂虫染的。那种虫子,产自安息以南的沙漠,汉朝没有。张俭试了茜草、红花、朱砂,都染不出那种浓郁深沉的红色。
蓝,是用青金石。汉朝有青金石吗?张俭不知道。他让人去找,从洛阳的珠宝铺子找到西域胡商的库房,终于找到一小块——那胡商开价一千贯。
黄,是真金丝。张俭试着用金箔切成细丝,但一搓就断。后来听人说,安息人的金丝是把金子捶打成极薄的箔,再切成丝,用丝线缠绕而成。他们试了,勉强能做,但太费工时。
最麻烦的,是编织本身。安息地毯用“结”法,一个结一个结往上打。汉人织锦,用的是平纹、斜纹,经线纬线交叉,速度快。打结,太慢了。张俭算了算,一尺见方的毯,要打五百个结。一张一丈见方的大毯,就要五万个结。五万个结,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最多打一百个,要打五百天。
“太慢了。”张俭叹气,“谁等得起?”
一个年轻织工忽然说:“令官,咱们能不能……用织锦的法子,仿他们的纹样?”
张俭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腊月二十,张俭带着一卷新织的锦,进了宫。
刘宏正在批奏章,见他来了,放下笔:“张令官,那地毯,仿出来了?”
张俭跪下,双手捧上那卷锦:“臣惭愧,仿不出安息人的结法。但臣想了个新法子——用咱们的织锦,织他们的纹样。”
刘宏接过锦,展开。
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锦,用的是蜀锦的底料,光滑柔软。但纹样,完全是安息风格:六角星、八角花、缠绕的藤蔓、对称的棕榈叶——和那张巨毯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没有深红,用的是朱砂红;没有青金石蓝,用的是靛蓝;没有金丝,用的是黄绢捻成的丝。
刘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安息的纹样,汉地的织法。”
张俭叩首:“陛下圣明。臣以为,这种锦,可以叫‘西域锦’。既有汉锦的柔软光滑,又有西域的纹样,定能大卖。”
刘宏点点头,又问:“你自己觉得,和那张安息地毯比,哪个好?”
张俭想了想,老实答道:“各有千秋。安息毯厚重温暖,适合铺地。咱们的锦轻薄柔软,适合做衣。若说纹样,他们的繁复精美,咱们的……也学了八九分。”
刘宏忽然问:“那你觉得,能不能把咱们的纹样,也织到他们的毯上?”
张俭一愣,随即眼中放光:“陛下的意思是……”
“汉锦的纹样,云气、山岳、神兽、祥瑞,不比他们的几何图案差。能不能让安息人,用他们的结法,织咱们的纹样?”
张俭想了想,缓缓道:“这……得问安息工匠。臣不会结法,但若有人会结,臣可以画出纹样,让他们织。”
刘宏点头:“那就办。让大鸿胪联系那个阿尔达班,看他能不能从安息请几个织毯匠来。朕出钱,在洛阳开一间‘毯坊’,让汉匠安息匠一起干活。他们学咱们的纹样,咱们学他们的手艺。”
张俭重重叩首:“臣领旨。”
腊月二十五,阿尔达班带着十张新地毯,再次入宫。
这次不是卖,是进贡。他说,感谢天子的恩典,让他能在洛阳开店。这十张地毯,是送给天子的新年贺礼。
刘宏收了,赐他金帛,又提出想请安息织毯匠的事。阿尔达班一口答应,说开春就派人回国去请,最多半年,就能带人来。
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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