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米南德看向刘和:“因为你们这儿有规矩。我交了税,领了照,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怕被抢,不用怕被敲诈,不用怕货到地头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在安息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商队愿意带我来汉朝。那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商人——他们带着东方的丝绸、香料,走到半路就被强盗杀了;或者到了安息,被税吏剥三层皮,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他看着刘和,目光灼灼:“刘提举,你这里不一样。我下船时,码头的力夫告诉我,只要挂上那面三色旗,整个南海就没人敢动我。这是真的吗?”
刘和点头:“真的。”
米南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那我就在番禺等。等你们的丝绸、瓷器、铁器、茶叶——有多少,我要多少。”
宴席散后,已是亥时。
陆瑁没有回驿馆,而是随刘和进了后堂。两人对坐,面前摊着一卷刚写的记录——那是米南德的全部口述。
“罗马……”陆瑁喃喃,“这是第二个从那么远来的了。去年有个贵霜商人,说是从天竺来的。这个更远。”
刘和道:“他说的那些货,臣看了。琉璃板、金银器、宝石、书籍,都是真东西。尤其那琉璃板,将作监核验局的匠师说,咱们现在还造不出来。”
陆瑁点头:“所以他是真想做生意。”
“可问题是——”刘和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番禺有市舶司?怎么知道三色旗的事?怎么知道在番禺做生意不会被抢?”
陆瑁抬眼:“你怀疑有人给他传消息?”
刘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米南德船籍文书上的一行小字:
“安息商人米南德,由贵霜商队护送。向导:迦腻色伽。”
迦腻色伽。这个名字陆瑁有印象——去年第一个来番禺申报的天竺商人,就是这个名字。
“他去年回去后,今年又来了。这回还带来了罗马人。”刘和道,“这不奇怪,商人嘛,带更多的人来,做更大的生意。可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罗马人会感兴趣?他怎么知道罗马人想要什么?他又怎么保证,带罗马人来不会被官府怀疑?”
陆瑁沉默片刻:“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刘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臣派人去查过那个迦腻色伽。他的船籍上写的是‘天竺商人’,可他手下那些水手,有一半是天竺人,另一半……是从扶南招的。扶南那批人里,有几个脸上绘着海波纹。”
海波纹。海灵教的标记。
陆瑁猛地站起:“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刘和摇头,“他带罗马人来之后,就失踪了。船还在,货还在,人不见了。”
陆瑁来回踱步。半晌,他停下,目光灼灼:
“海灵教要的是满月祭,是唤醒古城。他们需要祭品,需要人手,需要……钱。走私船能赚钱,丝绸瓷器能换钱。如果他们把持了这条商路,就有源源不断的钱,去养他们的教众、造他们的船、买他们的武器。”
刘和脸色发白:“那米南德……”
“可能是被利用的。”陆瑁道,“也可能……本身就是海灵教的人。”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陆瑁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他什么时候再来?”
“说明日一早,要来市舶司正式签‘长期贸凭’。”
陆瑁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南海舰队的密使令,可调动番禺所有水军。
“明日,我亲自见他。”
八月十一,辰时。
番禺市舶司大堂,六张黑漆长案拼成回字形。刘和坐主位,陆瑁坐侧位,将作监核验局、水军护航营各有一名代表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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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南德准时出现。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链,头发整齐地梳成辫子,显得庄重而正式。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木箱。
“刘提举,陆都督。”他拱手行礼,汉语比昨日流利了一些,“我今日来,是为签‘长期贸凭’。另有一份礼物,想请诸位过目。”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纸——不,不是一卷,是十几卷拼接而成的巨幅地图。
“这是罗马到安息,安息到贵霜,贵霜到天竺,天竺到扶南,扶南到交州——这条商路,我走了三年,一路画下的。”米南德指着地图上的线条、标注,“港口、关隘、沙漠、河流、部落、王国……都在这里。”
陆瑁俯身细看。地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希腊文,有些他根本不认识。但有一条红线,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延伸到南海之滨,弯弯曲曲,贯穿了整个欧亚大陆。
“这条红线,是商路?”他问。
“是。”米南德道,“但不是唯一的商路。你们看这里——”他指向罗马以北,“还有一条路,穿过日耳曼人的土地,经过黑海,到里海,再到……这里,大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两条路,都是丝绸之路。罗马的贵族想要丝绸,安息的商人想要瓷器,天竺的僧侣想要纸张,扶南的国王想要铁器——而你们,想要什么?”
陆瑁看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几年前,天子刘宏在宣室殿上说过的话:
“世界很大。大秦与安息百年战争,贵霜帝国雄踞西域,身毒佛国林立,更南方还有未曾记载的陆地。若大汉固步自封,今日是盛世,百年后呢?”
现在,这张图就摊在他面前。
地中海、黑海、里海、波斯湾、印度洋、南海——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但这些地方,有人住,有城筑,有货卖,有钱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