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瑁忽然问:“刘提举,你在这三色旗下站了十天,有什么感觉?”
刘和一愣,沉默片刻,低声道:“老朽拨了四十年算盘,从未觉得算珠声响这么好听过。”
他伸出那双变形的手:“从前在琅琊市舶司,税是收,但收得心虚——明面定章三分,暗里要加收两分‘例钱’给上官,加收一分‘使费’给胥吏,加收半分成‘耗羡’入库。商人明里交三分,实里交四五分,却只得一张衙门白条,出海照样被海盗劫、被官兵敲。”
“如今呢?”
“如今市舶司收税,明码标价,三旗悬榜。商人交完税,领的是度支司的‘完税执照’,盖尚书省、都督府、市舶司三枚大印。凭此照,沿途水寨不得盘剥,遇海盗可请护航,沉船可获抚恤。”刘和抬起头,“老朽拨了四十年算盘,头一回拨得堂堂正正。”
陆瑁转身:“那三件难事,本督答复如下:”
“林邑之事,南海都督府将派员助修港口,但不驻军,不干政。水军训练,可许林邑选送子弟来番禺,入水军学堂,学成归国自练。”
“扶南之事,明日我亲书国书,请扶南宰相转呈国王。盟约需在满月祭前盖章——否则,海灵教若真成扶南国教,大汉的珊瑚,就只能送给别国了。”
“至于青徐豪族……”陆瑁顿了顿,“市舶司是陛下立的,规矩是朝廷定的。他们若有不服,可上洛阳告御状。但在番禺,三色旗下,只有守规矩的商人和不守规矩的罪犯。”
刘和深深作揖:“老朽明白。”
亥时,陆瑁独自登上番禺港外的小山。
从山顶俯瞰,港口灯火如星。市舶司衙署还亮着灯,刘和大概还在拨弄算筹。水军护航司的营房里传出低沉的号角声,是夜巡队要出发了。将作核验局的仓库门前,匠人们正连夜检验新到的螺钿,铜锤敲击声清脆如磬。
海面上,泊着等待明日进港的商船,桅杆上挂着各色的信号灯,红黄蓝绿,在墨蓝的海面浮动,像落进海里的星子。
陈墨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轻声道:“都督,在想什么?”
陆瑁指着那片灯火:“三年前,我在洛阳宣室殿,陛下问南海舰队建成后要做什么。我说‘宣威异域,收税护商’。陛下笑,说‘收税护商’四个字,比‘宣威异域’更难。”
他顿了顿:“我现在明白,难在哪里了。”
“难在哪?”
“宣威异域,打一仗就够了。收税护商,要打一辈子仗——跟海盗打,跟走私贩打,跟豪族打,跟别国打,跟天灾打,跟自己人的贪欲打。”陆瑁道,“而且这仗,赢了没人大肆庆功,输了却会动摇国本。”
陈墨沉默良久:“那为什么还要打?”
陆瑁没有回答。他望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海面,那里,满月祭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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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打,海上的规矩,就是海灵教的规矩。”
“三百年后,这南海就没有汉船了,只有祭品。”
他转身下山。陈墨跟在他身后,走出十余步,陆瑁忽然停下。
“陈墨,你还记得那面南越铜牌上的密文吗?”
“‘南十字直指海神眼。寻之,可得古城。’”
“海神眼在古城,古城在南海深处。”陆瑁声音平静,“两天后,满月祭。那地方,我们必须去。”
“那市舶司呢?”
陆瑁回头,望向山下那片灯火:
“它会在这里。三色税旗会一直升着。”
“就算我们不在了,番禺的商人们还会交税,水军还会护航,匠人还会验货。刘提举的算珠还会响。”
“这就是规矩。”
正月十九,丑时,番禺港外。
一艘无标识的南疆级快船悄然驶出港池。船帆未升,全靠划桨,桨叶入水无声。甲板上不见任何旗帜、灯笼、标识,像一条在黑暗中潜行的海蛇。
陆瑁站在船首,腰间挂着那半枚玄铁虎符。
陈墨在舱内整理星图,漆板上那颗赤星的位置,又比昨夜下沉了半度。
韩当在检查弩机,箭匣里装满实矢。
王奎拄着拐杖,从舱里捧出一只密封竹筒。筒里装的不是珊瑚,是那面南越铜牌——不,是两面。一面是他从海鳞民手中换回的,另一面,是出发前刘和悄悄塞给他的。
“市舶司开港第一天,有个自称‘蛟奴’的老者送来的。”刘和当时说,“他说这是南越水师的‘南海都督令’,请汉使还给……古城。”
“还?”陆瑁问。
“他说,三百年了,南越人守够了。该汉人去接了。”
此刻,两枚铜牌并放在竹筒中,在舱内油灯下闪着暗金的光。
船行向南。
身后,番禺港的灯火渐次远去。
但港口上空那面三色税旗,在夜风中依然猎猎作响。
它还会响很久。